六皇子府的后院。
朱煊像个踩了尾巴的猫,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。
他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火盆。
里头还没烤熟的半块红薯滚进了泥水坑。
“这破天幕,专门盯着我一个人坑是吧!”
朱煊扯着嗓子骂娘。
他连鞋都没穿好,踩着破洞布鞋的后跟就往屋里跑。
“白虎!老聂!赶紧收拾细软!”
“那帮老外的贡品不要了,带上几片金叶子,咱们从后门溜!”
白虎挠着光头,手里的铁锤当啷一声砸在地上。
“殿下,咱去哪啊?这刚收的十几个西洋娘们还没安排呢。”
“安排个屁!再不跑,老头子就要把我按在铁轨上当枕木了!”
朱煊一把扯下床上的灰布床单。
胡乱往里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包茶叶。
就在他刚把床单打了个死结的时候。
王府前院的大门,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。
“轰!”
两扇厚重的红漆大门被人一脚踹开,撞在倒座房的墙上。
门轴发出痛苦的嘎吱声,生生断裂。
木屑混着尘土飞扬。
“老六!你给咱滚出来!”
老朱的咆哮声像一阵狂风,卷进了后院。
他手里提着那把带缺口的绣春刀。
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沾满了泥浆,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。
瞎眼门房老聂蹲在墙角,手里捏着刻刀,浑身发抖。
这杀气太重,他连个屁都不敢放。
老朱大步流星冲进后院。
一抬眼就看见朱煊背着个灰布包袱,正扒着后院的墙头往上爬。
白虎在下面撅着屁股给他托脚。
“好哇!”
老朱气极反笑,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。
他快步冲过去,手里的绣春刀猛地一挥。
“咔嚓”一声。
墙头下面的一根手腕粗的晾衣杆被直接砍成两截。
断口处锋利无比。
朱煊吓得脚下一滑,从半空中摔了下来。
正好砸在白虎宽阔的后背上。
“哎哟我的老腰……”
朱煊趴在地上,捂着腰,装模作样地哀嚎起来。
“爹,我病了,肺痨,还会传染。我得去西山养病。”
老朱一脚踩在朱煊的灰布包袱上。
刀尖抵着包袱皮。
“少给咱来这套!”
“图纸呢?那贴地神龙的图纸在哪?!”
老朱双眼冒火,死死盯着朱煊,喉结快速滑动。
朱煊咽了口唾沫,在地上往后蹭了两步。
“什么图纸?天幕瞎报的!我就画了个小车轱辘!”
“还敢犟嘴!”
老朱刀背一转,啪的一声拍在朱煊的大腿上。
没用大力,但声音极响。
“咱告诉你,今天这差事你接也得接,不接也得接!”
老朱转过身,冲着跟在屁股后面跑进来的文武百官吼道。
“传旨!立刻成立大明铁道部!”
“由六皇子朱煊任总指挥!”
“统管大明境内一切铁路修建事宜!”
跟在最后面的户部尚书赵勉。
跑得官帽都歪了,气喘吁吁地扶着柱子。
一听要修路,他习惯性地掏出袖子里的小算盘。
大拇指快速拨动。
“陛下……”赵勉嗓子发干,小声嘟囔。
“那铁条铺满大明……这得要多少生铁啊?”
“户部的银子全拿去买铁都不够,还得征用民夫管饭……”
他越算手越抖,最后算盘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双腿一软,跪了下去。
“陛下,要是这么修,大明国库五年内就得见底啊!”
老朱猛地回头。
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牛眼死死瞪着赵勉。
手里的缺口刀指着赵勉的鼻子。
“国库没钱?!”
老朱冷笑一声。
“那是天帝阁的产业!老六弄出来的玩意儿,当然用他自己的钱!”
赵勉一愣,眼珠子骨碌一转。
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装死的朱煊,脸上的冷汗瞬间收了回去。
他麻溜地捡起算盘,从地上爬起来。
对着老朱深深作了个揖。
“陛下圣明!天帝阁富甲天下,区区几条铁路,自然不在话下!”
他甚至转头冲着朱煊竖了个大拇指。
“六殿下高义!大明百姓感念您的恩德!”
朱煊躺在地上,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。
他咬着后槽牙,尝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。
这老赵勉,变脸比翻书还快!
这可是天帝阁的钱,是自己打算用来躺平当咸鱼的养老金啊!
“爹,你不能这么坑儿子啊。”
朱煊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泥土。
“造火车容易,可铺铁路那是要命的活儿。”
“遇山开山,遇水搭桥。我这小身板,去工地吃两天沙子就得交代。”
老朱把刀插回刀鞘。
双手抱胸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借口!咱不管,总指挥的印信今天就送过来。”
“你不仅得出钱,还得给咱把路修出来!”
朱煊看着老朱那副铁了心要赖上他的无赖模样。
又看了看满院子幸灾乐祸的百官。
他眼珠子一转,心底突然冒出一个极其缺德的主意。
“行,我当这个总指挥。”
朱煊拍了拍手,破罐子破摔地坐回太师椅上。
他顺手端起桌上凉透了的茶杯,灌了一口。
“不过,爹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!”老朱警惕地盯着他。
“我只负责出图纸和出钱,不负责去工地上监工。”
朱煊翘起二郎腿,破洞布鞋一晃一晃的。
“具体的基建活儿,我得自己挑人去干。”
老朱松了口气。
只要这小兔崽子不出幺蛾子,不逃跑,用谁去修路他才不管。
“成!满朝文武,你看上谁,咱就给你下旨调谁!”
朱煊嘴角扯了一下。
他目光越过老朱,在后头那群缩着脖子的文官里扫视了一圈。
最后,他的视线锁定在一个穿着一尘不染的青色儒服、手里还拿着本《大学》的老头身上。
“就他了。”
朱煊伸出一根手指,直直地指着那个老头。
“我要当代大儒,宋濂老大人,去给我当修路包工头。”
话音一落。
王府前院死一般寂静。
连树上那只还在学舌的西洋鹦鹉都闭上了嘴。
宋濂正在捋着雪白的胡须。
听到自己的名字,他手一抖。
生生揪下来三根胡子。
他瞪大了眼睛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殿、殿下……老臣乃是太子太傅,当世大儒……”
宋濂声音颤抖,指着自己身上的儒服。
“您让老臣……去工地挖泥巴?!”
满朝文武瞬间炸了锅。
兵部尚书第一个跳出来反对。
“荒谬!宋老大人提的是笔杆子,懂什么修路建桥?”
“这岂不是让天下读书人寒心?!”
方孝孺也在人群里气得直跳脚。
他指着朱煊,手指头都在哆嗦。
“六殿下!此举乃是有辱斯文!有辱斯文啊!”
朱煊根本不搭理他们。
他重新躺回太师椅上,双手垫在脑后。
闭上眼睛,两团棉花随手塞进了耳朵里。
“就宋濂,换别人我不干。”
他懒洋洋的声音从棉花缝里透出来。
“不给?不给我就死在这太师椅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