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液池边的风卷着残荷的枯叶,打在赵勉的乌纱帽上。
他跪在泥水里,双手高高举着那本账册。
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色。
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淌,滴在怀里那把油光锃亮的算盘上。
“啪嗒”一声,砸出一个小水洼。
“万岁爷!”
赵勉嗓门劈了个大叉,像只被人踩了脖子的老公鸡。
他咽了口发酸的唾沫,喉结剧烈滚动。
“这……这银子……它真是在库房里往外扑啊!”
朱煊瘫在太师椅上,打了个长长的哈欠。
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泪水。
他抠了抠大脚趾,脚底板在破洞布鞋里烦躁地磨蹭了两下。
随手把手里啃剩的鱼骨头扔在地上。
骨头砸在烂泥里,发出轻微的“吧唧”声。
“大惊小怪。”
朱煊懒洋洋地翻了个身,竹椅嘎吱作响。
他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。
“我这不是把天帝阁的干股,分了点给内阁和六部当绩效奖金了吗。”
他嫌弃地看了赵勉一眼,那副财迷心窍的样子真伤眼。
“只要干得出政绩,年底分红砸死他们。这帮穷酸文官,见过几两碎银子?”
赵勉一听这话,两只绿豆眼瞪得快要掉出眼眶。
他猛地从泥地里站起来,腿肚子还直打转。
“陛下!那可不是几两碎银子啊!”
他手忙脚乱地翻开账本,算盘珠子拨得快要冒出火星。
“劈里啪啦”的声音密得像一阵急雨。
“您定的那啥……绩效考核!”
赵勉手指头哆嗦着,指着账本上一长串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“内阁的解大人,为了拿那‘政务畅通甲等奖’……”
他倒吸了一口凉气,“硬是带着人,把堆了半年的陈年烂账,三天就给平了!”
“现在各地的商税、盐税,像潮水一样往户部涌!点银子的主事,手都抽筋了!”
朱煊咧开嘴笑了。
那笑容透着股混不吝的痞气。
“这就对了嘛。”
他坐直身子,随手抓起桌上的一块冷红薯。
“重赏之下必有勇夫。我不管他们怎么干,只要结果达标,银子管够。”
他咬了一口红薯,含糊不清地嘟囔,“让他们卷去吧,越卷大明越有钱。”
此时。
皇宫前朝,文渊阁。
屋里燃着十几盏巨型牛油红烛,照得亮如白昼。
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墨臭味和一股子熬夜没洗澡的酸汗味。
解缙整个人趴在宽大的黄花梨木案上。
他头上那顶代表大学士身份的乌纱帽,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。
头发散乱得像个疯子。
两只眼眶深陷,黑眼圈重得像被人结结实实打了两拳。
“拿水来!拿凉水来!”
解缙嗓子嘶哑,透着股疯魔的劲儿。
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一沓折子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
旁边的小书童哆哆嗦嗦地端过一盆冷水。
解缙看都没看,一头扎进铜盆里。
“哗啦”一声。
冰凉的水花四溅,打湿了他青色的官服前襟。
他猛地抬起头,水珠顺着乱发往下滴。
甩了甩脑袋,像条刚上岸的落水狗。
“精神了!”
解缙两眼放光,一把抄起蘸饱了朱砂的毛笔。
“啪”地拍在纸上。
“杨大人!工部那边要批的银子账目核对完没有?!”
解缙冲着屋角吼,唾沫星子喷老远。
“这月要是完不成内阁的票拟定额,年底天帝阁那两万两的分红,全得泡汤!”
杨士奇蹲在角落的地砖上。
周围堆满了快有半人高的竹简和宣纸。
他手里捏着个算盘,手指头拨得快抽出残影了。
“催催催!你当老夫长了八只手啊!”
杨士奇头也不抬,怒气冲冲地回吼。
“铁铉那疯子,一天送来三十份要钱的折子!”
“他疯你也跟着疯!”
解缙一拍桌子,震得砚台直跳。
“他这是奔着‘铁路贯通特等奖’去的!”
解缙眼底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狂热。
“听说那特等奖,除了五万两现银,皇上还赏一块免死金牌!”
京郊,西山铁路段。
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生疼。
漫天黄土飞扬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铁铉光着膀子,浑身黢黑。
他站在高高的路基上,手里拎着一把几十斤重的大铁锤。
“哐当!哐当!”
火星四溅,他一锤子狠狠砸在钢轨的道钉上。
周围几百个工部的官员,全脱了官服。
一个个穿着短打,满身泥灰。
一个郎中累得直喘粗气,瘫坐在路基旁。
“尚书大人,歇会儿吧。”
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嗓子疼得冒烟。
“这都连干三天三夜了,兄弟们连铺盖卷都没打开过啊。”
“歇个屁!”
铁铉眼珠子一瞪,手里的铁锤重重砸在地上,砸出个深坑。
他扯着破锣嗓子咆哮。
“皇上说了!月底前这铁轨铺不到通州,咱们工部的年终奖全得扣光!”
他指着通州的方向,肌肉虬结的胳膊上青筋暴起。
“五万两现银!还能给子孙后代换一块免死金牌!”
“谁敢挡老子的财路,老子拿铁锤敲碎他的天灵盖!”
底下的官员一听免死金牌和现银。
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。
一个个眼睛冒绿光,从地上弹起来。
“干!拼了这条老命也得干完!”
这些平时在朝堂上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,能吵个面红耳赤的清流文官。
现在全闭上了嘴。
没人再谈什么孔孟之道,没人再争什么祖宗礼法。
大明官场,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极其恐怖的内卷狂潮。
每个人都在拼了命地搞政绩,抢指标。
傍晚时分。
老朱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袍,像个遛弯的老大爷。
手里提着个纯金打制的鸟笼子。
笼子里的黑八哥正缩着脖子打盹。
朱标跟在他身后,手里提着个红漆食盒。
两人慢悠悠地溜达到了前朝文渊阁的外面。
老朱本来想隔着窗户,听听这帮文官怎么骂老六怠政。
结果他刚靠近窗根底下。
就听到里面传出一阵劈里啪啦的算盘声和近乎癫狂的嘶吼。
“快!把这份苏杭的税收折子批了!”
“老李!别睡!再熬两个时辰,这月的甲等考评就是咱们的了!”
老朱愣住了。
他扒着窗户棂,往里瞅了一眼。
只见解缙头顶着湿漉漉的乱发,正拿着毛笔疯狂批阅。
杨士奇蹲在地上,两眼放光地整理着堆积如山的案卷。
整个文渊阁里,热火朝天,简直比当年他亲自督办大案还要拼命。
老朱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冷风呛进嗓子眼,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。
金假牙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抹惊恐。
他猛地转过头。
那双布满风霜的老眼,死死盯着旁边的朱标。
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。
“标儿……”
老朱指着文渊阁里那些挑灯夜战、状若疯魔的官员。
声音里透着股难以置信的震惊。
“老六是不是给他们下蛊了?这帮孙子……怎么比咱当年打天下的时候还拼命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