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黄色的光芒像一滩散发着霉味的死水,在天幕上缓缓退散。
整个大明京城,连狗都不敢吠一声。
太液池边的风卷着残荷,刮出刺耳的沙沙声。
朱煊坐在竹编太师椅上。
他嘴里那口还没咽下去的冷红薯,卡在嗓子眼里。
大脚趾在破布鞋的破洞里死死勾着鞋底,脚心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“老子真上榜了?”
朱煊心里猛地一沉,喉结艰难地滚了两圈。
虽然他天天嚷嚷着当咸鱼,但被挂在诸天万界当昏君榜首处刑,这脸他还是有点要的。
更何况老头子还在偏殿住着,要是真上榜了,那把缺口刀指不定又要架谁脖子上。
大明文武百官,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喘。
文渊阁里,解缙手里的端砚悬在半空。
他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,死死盯着那片退散的暗光。
额头上的汗珠子“啪嗒”滴在宣纸上,晕开一片水渍。
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,等待着那最后的宣判。
光芒彻底散去。
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瘦弱身影,慢吞吞地浮现在天幕正中央。
这人头戴逍遥巾,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。
正对着一幅画了一半的花鸟图,摇头晃脑地沾着墨汁。
一副仙风道骨、沉醉艺术的模样。
画面旁边,两行血淋淋的烫金大字轰然砸落,伴随着一声凄厉的胡笳声。
【榜首:大宋宋徽宗赵佶。】
【上榜理由:靖康之耻,奇耻大辱!艺术成就满级,治国理政负数!】
大明京城。
死寂。
死一般的寂静,足足持续了十几次呼吸的时间。
“呼——”
文渊阁里,解缙手里的端砚“哐当”一声掉在桌子上。
墨汁溅了他一脸,他连擦都没擦。
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一样,软瘫在椅子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不是咱们陛下……不是咱们陛下……”
他胡乱抹着脸上的汗水,又哭又笑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。
杨士奇一屁股跌坐在卷宗堆里。
手里那把破算盘的珠子哗啦啦乱响。
他仰起头,看着天幕上那个画鸟的青袍皇帝。
“大宋……是那个被金人打得满地找牙的大宋啊!”
杨士奇揉着发酸的膝盖,腿肚子还在控制不住地打哆嗦。
“吓死老夫了,还以为陛下真要上榜了。”
太液池边。
朱煊愣住了。
他张大嘴巴,半块红薯泥从嘴角漏了出来,掉在月白常服上。
他机械地把脖子转过去,看着旁边同样发懵的白虎。
“不是我?”
朱煊伸出食指,指着自己的鼻子。
他抠了抠发痒的大脚趾,语气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。
“我天天在这儿钓王八、睡懒觉。”
“连早朝都废了十年了。”
“这破天幕,连个提名都不给我混一个?”
白虎把拔出一半的精钢左轮手枪塞回枪套。
他咧开大嘴,露出满口黄牙,笑得像个憨憨。
“殿下……陛下,您哪能算昏君啊!”
他挠了挠光头,指甲刮得头皮直响。
“您看看那宋朝皇帝,瘦得跟个鸡崽子似的。”
“您好歹还造了大炮,把那些番邦轰得天天给咱们送银子呢!”
徐妙云坐在紫檀木桌旁。
她手里的黄铜计算器摇把停住了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紧锁的秀眉终于舒展开来,瑞凤眼里闪过一丝轻松的笑意。
她端起凉茶喝了一口,润了润干涩的嗓子。
“陛下垂拱而治,大明疆域四千两百万里,国库充盈。”
徐妙云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豪。
“这等功绩,天幕自然是看在眼里的。”
偏殿的院子里。
老朱穿着旧棉袍,站在桂花树下。
他双手叉腰,看着天幕上赵佶的画像。
突然爆发出震天的狂笑。
“哈哈哈哈!”
老朱笑得前仰后合,那颗金假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他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朱标肩膀上,差点把朱标拍个趔趄。
“标儿!你看!咱就说老六那小子精明得很!”
“他天天睡觉怎么了?他睡觉大明也比大宋强一万倍!”
朱标提着食盒,苦笑着揉了揉发麻的肩膀。
“爹,您刚才可是连刀都拔出来了。”
他小声嘟囔了一句,不敢大声。
天幕上。
画面开始残忍地播放靖康之耻的惨状。
繁华的汴京城火光冲天,金兵的铁蹄踏碎了青石板。
赵佶和他的儿子钦宗,穿着破烂的囚服。
被金兵像赶羊一样,拿鞭子抽打着,光着脚走在冰天雪地里。
堂堂大宋皇室的女眷,被扒光了衣服,披着羊皮。
像牲口一样被牵着去行那屈辱至极的“牵羊礼”。
凄惨的哭喊声隔着天幕,似乎都能穿透人的耳膜。
大明百姓看得咬牙切齿,文武百官更是气得浑身发抖。
天幕的弹幕区,早就被历代帝王喷烂了。
【大汉武帝刘彻:这等废物,也配穿龙袍?!朕若生在此时,必率大汉铁骑,踏平金国牙帐!】
刘彻气得一刀砍在御案上,木屑横飞。
【大秦始皇帝嬴政:割地赔款,辱及妻女。赵佶,你简直是帝王之耻!不配为人!】
大宋的皇帝们更是羞愤欲绝。
【大宋太祖赵匡胤:逆子!畜生!朕的大宋江山,就败在你们这群只会舞文弄墨的软骨头手里!】
赵匡胤在弹幕里气得吐血,恨不得从地底下爬出来把赵佶掐死。
一片讨伐声中。
有一条弹幕却显得格格不入,透着股气急败坏的酸味。
大唐太极宫里。
李世民盯着天幕上的赵佶,气得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紫砂酒壶。
酒水洒了一地,沾湿了波斯地毯。
他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,骨节泛白。
“凭什么?!他朱老六凭什么不上榜!”
李世民咬着牙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引以为傲的贞观之治,天天起早贪黑,累得头疼病发作。
结果在版图和财富上,被一个天天睡懒觉的大明皇帝按在地上摩擦。
他咽不这口气!
李世民手指在半空中飞快比划,在弹幕里疯狂输出。
【大唐太宗皇帝李世民:天幕不公!那宋徽宗固然昏庸,但他好歹还知道上朝画画!】
【大唐太宗皇帝李世民:他大明那个朱老六,整整十年废弃早朝,沉迷后宫钓鱼睡觉!】
【大唐太宗皇帝李世民:这等懒汉,不理朝政,把天下大事全扔给底下人。他算什么明君?!凭什么他连个昏君的提名都没有!】
李世民这条弹幕一出。
弹幕区瞬间安静了一下。
显然,不少历代帝王心里也有同样的疑惑。
毕竟在他们的观念里,勤政是皇帝的基本功。
太液池边。
朱煊看着李世民那条酸溜溜的弹幕。
他把脚从破布鞋里抽出来,光着脚丫子搭在竹椅上。
冷哼了一声。
“这李老二,管得还挺宽。”
朱煊拿起旁边的小刀,漫不经心地削着手里的半块红薯。
“我懒怎么了?我没逼着他们纳税,没逼着他们打仗,我只是给他们指了条明路。”
就在这时。
天幕上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声。
那暗黄色的光芒彻底消散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极其绚烂、充满科技感和金属质感的银蓝色光芒。
这光芒驱散了天幕上的阴霾。
几行带着特殊金属光泽的大字,缓缓浮现在屏幕中央。
画外音的机械腔调,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情绪的起伏。
“大唐太宗皇帝既然有惑。”
“那便看看,这位被你称为懒汉的大明皇帝,究竟在这十年里,打造了一个怎样的大明帝国。”
朱煊削红薯的动作猛地顿住了。
刀刃停在半空,他抬起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。
“卧槽,这破天幕,还带搞个人专属评价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