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的上空,那层用来遮挡日头的工业白汽,全被天幕刮来的阴风吹散了。
血红色的光晕像一块洗不干净的屠宰场破布。
死死捂在这座繁华都市的头顶上。
朱雀大街上,一辆冒着黑烟的蒸汽牵引车“哧——”的一声急刹。
沉重的橡胶轮胎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长长的黑印子。
开车的工匠半截身子探出车窗,脖子伸得老长,仰头盯着天幕。
连锅炉里的煤渣烧糊了都没发觉。
卖包子的老李头,手里的竹夹子掉进了面汤里。
滚烫的面汤溅在手背上,烫起一个燎泡。
他连搓都没搓,一双浑浊的老眼直勾勾地盯着天上那几个血红大字。
“昏君榜……娘咧,这可是要扒皇家祖坟的缺德榜单啊。”
皇宫,太液池边。
朱煊瘫在那张竹编太师椅上。
他用小拇指抠了抠右耳朵,抠出一团泛黄的耳屎,随手弹在烂泥地里。
“急啥。”
他翻了个身,竹椅发出“嘎吱”一声脆响。
宽大的月白常服滑落大半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棉布里衣。
他顺手抓起小火炉上烤得流蜜油的红薯。
“咔吧”咬了一口,烫得直吸冷气,含糊不清地嘟囔。
“老子这十年,大明疆域扩了三倍,银子多得户部库房都塞不下。”
他用脚丫子蹭了蹭破洞布鞋的边缘。
“我要是算昏君,那底下那帮天天熬夜批折子的内阁,不得撞柱子以死明志?”
白虎可没他这么淡定。
两米高的巨汉像头护崽的黑熊,在泥地里焦躁地转着圈。
光头上的白毛汗汇成水滴,顺着横肉往下流,砸在精钢左轮手枪的枪套上。
“殿、殿下!”
白虎急得舌头打结,蒲扇大的手死死抓着那把水缸大的生铁锤。
手心里的冷汗把锤柄都浸湿了。
“这破天幕要是敢骂您半句不好听的!”
他猛地举起铁锤,冲着天空虚空抡了一圈。
带起一阵让人耳膜发酸的破风声。
“俺……俺就找铁尚书借几门重炮,把这破天给轰个窟窿出来!”
徐妙云坐在一旁,手指下意识地拨弄着那台黄铜计算器。
“咔哒,咔哒。”
声音急促又凌乱,完全没了平时算账时的沉稳。
她秀眉紧锁,瑞凤眼里透着股掩饰不住的心虚。
“陛下,这事儿……还真说不准。”
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看向朱煊那身皱巴巴的衣裳。
“您这十年,连奉天殿的门槛都没跨过一步。早朝全免,折子全靠机器盖章。”
她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这做派,在史官笔下……确、确实有点像……”
“像个屁!”
朱煊把红薯皮吐在地上,翻了个白眼。
“那是他们不懂什么叫无为而治。我管得越少,他们干得越欢,这就叫科学管理。”
此时。
天幕右上角的弹幕区,早就炸开了锅。
历代那些自命不凡的帝王们,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,疯狂带节奏。
【大唐太宗皇帝李世民:哈哈哈哈!朕就知道!这朱老六天天躲在后宫钓王八,他要是没上榜,朕把这太极宫的柱子啃了!】
李世民坐在龙椅上,兴奋得直拍大腿,连手里的酒杯都扔了。
【大唐太宗皇帝李世民:这天下,哪有皇帝不早朝的理?他大明就算银子再多,也是个昏庸无道的主儿!】
【大汉武帝刘彻:李老二,这话朕赞同!这朱老六连龙袍都懒得穿,简直有辱帝王威仪!】
刘彻抽出环首刀,刀尖指着天幕,眼底全是幸灾乐祸。
【大汉武帝刘彻:朕压十匹汗血宝马,这昏君榜首,必是这朱家老六!】
【大宋徽宗赵佶:唉,朕虽然喜欢画画,但好歹也上朝啊。这大明皇帝,确实荒唐。】
这些弹幕一条接一条地在天幕上滚过。
字里行间全是对朱煊的嘲讽和期待。
太上皇偏殿的院子里。
老朱看着那些弹幕,气得胡子根根倒立。
他一把将手里的瓜子包狠狠砸在青砖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,焦香的瓜子仁散了一地。
笼子里的黑八哥被吓得乱扑腾。
“这帮死鬼!咸吃萝卜淡操心!”
老朱拔出挂在廊柱上的那把带缺口的绣春刀。
刀刃在阴暗的光线下闪过一抹杀气。
他冲着天幕咆哮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老六再懒,他给大明打下了四千两百万里江山!”
老朱气得胸膛剧烈起伏,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。
“你们这群连个北边蛮子都收拾不利索的废物,有什么资格评判咱大明的皇帝!”
朱标站在一旁,手里端着碗酸梅汤,手抖得碗底磕着碗托直响。
“爹,您消消气。”
他咽了口酸水,喉结滚动了两下。
“天幕还没放画面呢,说不定……说不定不是老六。”
虽然嘴上这么说,但朱标的底气明显不足。
这十年,他可是亲眼看着朱煊怎么把大明朝堂变成一个巨大的流水线工厂的。
自己这个皇帝,活得像个高级车间主任。
文渊阁里。
解缙死死抓着黄花梨木案的边缘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。
他死死盯着天幕,呼吸粗重得像个漏风的旧风箱。
“不可能……绝对不可能……”
解缙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,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。
“陛下垂拱而治,内阁运转如神。”
他猛地转头,看着杨士奇,眼底布满血丝。
“这大明盛世,古今未有!天幕若是敢把陛下排上昏君榜……”
解缙咬着牙,随手抓起桌上的一方端砚。
“老夫就算拼了这条命,也要写一万篇讨天檄文,把它骂到崩溃!”
杨士奇蹲在满地的卷宗里。
他手里捏着那把用了十年的旧算盘,算珠拨得劈啪乱响。
“老解,你别激动。历朝历代的昏君多了去了。”
杨士奇咽了口发涩的唾沫,强行安慰自己。
“比如那个烽火戏诸侯的,还有那个何不食肉糜的。陛下虽然懒,但不至于……”
就在所有人提心吊胆,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天幕的时候。
九天之上。
那团刺目的血色光晕突然剧烈收缩。
伴随着一声凄厉沉闷的牛角号声。
像是从地底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闷响,震得人耳膜发酸。
天幕画面猛地一闪。
那些嘲讽的弹幕瞬间被清空。
紧接着。
一道带着屈辱、颓废和极致奢靡的暗黄色光芒,像一滩发臭的死水。
猛地占据了整个屏幕。
画外音带着一种极其冰冷、甚至透着几分嘲弄的金属腔调,轰然砸下。
“千古昏君榜首,公布。”
朱煊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的半块红薯停在半空。
他抠脚的动作僵住了。
双眼微微眯起,盯着那片暗黄色的光芒。
呼吸在这一刻,微微一滞。
“这颜色,看着可不像是什么好路数啊。”
他低声嘟囔了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