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朱把折断的半截竹签子扔在沙地上。
他拿手背蹭了蹭沾着油星的下巴。
眼睛斜瞟着瘫在躺椅里的朱煊,等个回话。
朱煊闭着眼睛,脚丫子在半空晃荡两下。
“算算日子,是该有信了。”
他慢吞吞地直起腰,把黑乎乎的琉璃墨镜推到额头上。
阳光刺眼,他眯缝起眼睛。
“小李子。”
朱煊扯开嗓子喊了一声。
一个穿着青衣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从月亮门外头跑进来。
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电报底稿。
纸张边缘还带着电报机特有的焦糊味。
“去,找找太后娘娘的专线电报。”
朱煊指了指那一沓纸。
“给太上皇念一段,免得他晚上睡不着觉,半夜起来磨刀。”
老朱老脸一红。
他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,在旧棉袍上蹭了蹭。
“放屁!咱那是操心国事,睡不踏实。”
他梗着脖子反驳,声音却明显矮了半截。
两步跨到小太监跟前,伸长了脖子往纸上瞟。
万里之外。
大西洋的深蓝色海面上。
一艘如钢铁山脉般的蒸汽巨轮,正破开白色的浪脊。
高耸的烟囱往外喷吐着滚滚黑烟。
沉闷的汽笛声“呜——”地一声拉响。
声浪震得十几里外的欧洲港口玻璃窗嗡嗡直响。
巨轮的船舷上,包着厚实的精钢装甲。
两侧探出两排黑洞洞的后膛炮管。
船头挂着一面巨大的大明龙旗,在海风中猎猎作响。
法兰克的深水港口。
码头上铺满了发白的海盐结晶。
当地的国王带着一帮大公爵和主教,齐刷刷跪在湿冷的石板上。
海风吹得他们直打哆嗦。
这些欧洲的土霸王,身上的天鹅绒披风沾满了泥浆。
没人敢抬头。
国王手里高高举着一个纯金的托盘。
托盘里装着本国最好的一批宝石和地契。
汗珠子顺着国王的大鼻子往下滴,砸在金盘子上。
“大明太后驾到——”
巨轮靠岸,踏板放下。
一声尖细悠长的太监唱喏,顺着铁皮喇叭传遍整个港口。
甲板顶层。
阳光穿透海雾,照在巨大的天鹅绒遮阳伞上。
马皇后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藤椅里。
她身上穿着件透气的苏锦常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早年落下的心口疼和肺病,早就被朱煊塞过去的系统药片治得断了根。
现在老太太面色红润,精神头比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还足。
“娘,海风大,您喝口热茶。”
太子妃常氏端着一个汝窑茶盏,小心翼翼地递过去。
马皇后接过来,吹了吹浮叶。
抿了一口。
“这西洋的风,刮在脸上像刀子刮。”
马皇后皱了皱眉头,把茶盏搁在旁边的小方桌上。
方桌另一边,燕王妃徐妙云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电报账单。
她这次是特批休假,跟着婆婆出来散心。
但休假归休假,手里的黄铜计算器还是没离身。
“咔哒,咔哒。”
徐妙云修长的手指拨弄着摇把。
“母后,底下那个法兰克国王送来的宝石,成色一般。”
她冷声开口,眼皮都没抬。
“折算成大明龙元,最多抵他们欠皇家银行半个月的利息。”
马皇后摆摆手。
“这些账目你看着办就行。”
她探头看了看甲板底下跪着的那黑压压一片洋人。
撇了撇嘴。
“这帮番邦蛮子,规矩倒是学得挺快,就是这地界太穷酸。”
旁边一个宫女端上来一盘刚从当地采办的面包。
烤得焦黄,个头有两个拳头大。
马皇后拿起一个,捏了捏。
硬邦邦的,像块砖头。
她不信邪,拿到嘴边用力咬了一口。
“咯吱。”
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。
马皇后赶紧把面包拿开,捂着腮帮子直吸凉气。
“哎哟,我的老牙。”
她把那块咬不动的面包扔回盘子里。
“这吃的是啥?观音土都比这玩意软和!”
马皇后嫌弃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昨儿在那个叫什么非洲的地方,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冒油。”
“船头那条大黄狗,硬生生被晒脱了一层皮。”
她叹了口气,靠在藤椅背上。
“逛了一大圈,还是咱们大明舒坦。”
马皇后转头看向旁边负责发报的女官。
“去,把电报机打开。”
“给应天府拍个电报,就说老身过些日子就返程了。”
女官赶紧铺开密码本。
马皇后想了想,手指敲着藤椅扶手。
“对了,给重八单独捎带几句话。”
大明,皇宫后苑。
小太监捧着电报纸,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。
老朱就站在他面前两步远。
那股子久经沙场的杀气,压得小太监喘不上气。
“念!”
老朱瞪着眼睛,粗着嗓门催促。
“太后到底说啥了?一字不落地给咱念出来!”
“要是敢漏一个字,咱扒了你的皮!”
小太监咽下一大口唾沫。
眼珠子死死盯着纸上的墨迹。
“回太上皇……太后娘娘说……”
他结巴了一下,声音发颤。
“娘娘说,欧洲的面包硬得像石头,差点崩了她的牙。”
“非洲的日头太毒,没法待。”
“还是大明的饭菜养人,她过阵子就回京。”
老朱听到这儿,紧绷的脸皮松散下来。
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嘴角咧开一条缝,露出几颗黄牙。
“嘿,咱就说吧,外头的花花世界哪有家里好。”
他双手背在身后,得意地晃了晃脑袋。
“外头那些洋人,天天吃夹生肉,能不硬吗。”
老朱转头看了朱煊一眼。
“老六,赶紧让御膳房备着你娘最爱吃的烧鹅。”
“等船一靠岸,立马送过去。”
朱煊没挪窝。
他重新把墨镜拉下来,挡住眼睛。
脚趾头继续在鞋底板上磨蹭。
“李子,接着往下念。”
朱煊懒洋洋地开口,语气里透着股看好戏的坏笑。
“我娘脾气我了解,电报费那么贵,她不可能就说两句废话。”
小太监双腿一软,差点跪在白沙上。
他拿着纸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纸张哗啦啦直响。
“这……这后头……”
他抬头看了老朱一眼,又赶紧低下头。
“念!”
老朱眉头一皱,又恢复了刚才的凶狠劲。
“娘娘说……”
小太监咬破了舌尖,尝到一丝血腥味。
他闭上眼睛,一口气全秃噜了出来。
“告诉朱重八那个老东西!”
“让他少抽点那股子臭狗屎味的旱烟!”
老朱浑身一僵。
刚才还背在身后的手,猛地抽了出来。
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黄铜烟袋锅子。
小太监没敢停,继续扯着破嗓子喊。
“要是再让老娘知道,他大半夜在后宫里飙那辆破三轮车。”
“等老娘回去,非把那三轮车的轱辘卸下来,砸在他的老骨头上!”
后苑里瞬间安静了。
只剩下烤架上羊油滴进炭火的“呲啦”声。
白虎背对着这边,肩膀一抽一抽的,死死憋着笑。
老朱呆立在原地。
那张饱经风霜、杀伐果断的脸,这会儿红得像煮熟的螃蟹。
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脑门。
他下意识地把手里的黄铜烟袋锅子往背后藏。
动作太慌。
烟袋锅子磕在腰间的旧绣春刀上。
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老朱干咳了两声,掩饰尴尬。
他转头四下看了看。
假装没看见白虎抖动的肩膀。
“这老婆子……走那么远了,还管这么宽。”
老朱嘟囔了一句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。
他把烟袋锅子顺着袖口塞进怀里。
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,活像个偷了瓜被抓现行的老农。
哪还有半点大明开国皇帝的威风。
“哈哈哈哈!”
朱煊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躺在羊皮筏子上,笑得前仰后合。
筏子在水里剧烈摇晃,荡起一圈圈波纹。
“啪!”
朱煊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爹,你也有今天啊!”
朱煊扯着嗓子喊,毫不留情地嘲笑。
“打下江山有啥用,还不是怕老婆。”
“赶紧把你的烟袋锅子扔了吧,不然我娘真砸你轱辘。”
老朱气得胡子乱翘。
他几步冲到水池边。
抬脚踢飞了一地的白沙。
沙子扬起来,落进水里。
“小王八羔子,你再笑一声,咱现在就揍你!”
朱煊根本不虚。
他划着水,把筏子往水池中心挪了挪。
拉开安全距离。
“我娘电报里都下旨了,你敢揍我,我就拍电报告状。”
他吸溜了一口酸梅汤,嚣张得没边。
就在老朱气得准备脱了皮靴下水抓人的时候。
夹道那边,传来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。
“咚,咚,咚。”
每走一步,地面的青砖都跟着微微发颤。
这脚步声太重了。
不像是一个人走路,倒像是扛着座山在挪动。
朱煊笑声停了。
他推起墨镜,疑惑地往月亮门的方向看。
老朱也停下了动作,握紧了腰间的刀柄。
一个巨大的黑影,堵住了月亮门的光线。
朱标喘着粗气,呼哧呼哧地走了进来。
他那身宽大的蟒袍,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了。
布料死死贴在身上,勾勒出夸张的肌肉线条。
太子爷连腰都直不起来了。
他双手托着一个木板。
木板上,堆着一座足有一人多高的“小山”。
全是一扎扎捆好的红头公文和奏折。
重量压得朱标的膝盖微微打弯。
他每迈出一步,大腿上的青筋就跟着暴起。
皮靴踩在白沙上,直接陷进去了两寸深。
朱标咬着牙,腮帮子鼓出两块硬肉。
蒜香和汗酸味混在一起,随着热风扑面而来。
他扛着那座公文山,一步步走到水池边。
“哐当!”
朱标双手一松。
木板连带着小山一样的公文,重重砸在青石板上。
最上面的几本折子滑落下来,掉在白沙里。
朱标直起腰,双手撑着膝盖。
大口大口地倒抽冷气。
汗水顺着他粗壮的下巴,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砸。
滴在沙地上,砸出几个小泥坑。
他抬起头。
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牛眼,死死盯住躺在羊皮筏子上的朱煊。
眼神里透着一股怨气冲天的绝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