\后苑里的青铜大鼎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红油像烧开的岩浆一样在鼎里翻滚。
干辣椒和花椒随着水泡上下打转,呛人的麻辣味四下乱窜。
白沙地上丢着一地的蟹壳和虾皮。
夹道方向传来“嘎吱嘎吱”的刺耳动静。
车轱辘碾压石板,声音越来越响。
老朱跨坐在蒸汽三轮车上,没减速。
车头猛地一偏,粗糙的橡胶轮胎直接压进白沙地。
“呜——哧!”
黄铜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白汽。
老朱单脚踩死刹车。
三轮车在沙地上犁出一道深沟,稳稳当当停在遮阳伞外头。
机油味瞬间盖过了空气里的海鲜味。
老朱从车座上蹦下来。
三伏天的日头毒得能烤熟鸡蛋。
他身上还紧紧裹着那件泛黄的褐色旧棉袍。
领口扣得严严实实。
他没喊人,也没管躺在羊皮筏子上的朱煊。
老头子闻着味,径直走到青铜鼎跟前。
一屁股挤开林正刚才坐过的木板凳。
直接蹲在滚烫的白沙地上。
青铜鼎里还剩下几只半张口的生蚝。
老朱没拿象牙筷子。
右手直接拔出腰间那把崩了三个缺口的旧绣春刀。
刀尖对着生蚝灰白色的硬壳缝隙,准准地扎进去。
手腕用力一别。
“咔吧。”
硬壳被硬生生撬开,露出里面缩紧的滚烫蚝肉。
老朱拿刀背挑起那团肉。
凑到嘴边吹了两口白气,直接倒进嘴里。
上下牙膛用力一合。
红油混着汁水顺着他干瘪的嘴角往下淌。
滴在旧棉袍的领口上,留下一片暗红的油渍。
老朱辣得直吸气,咀嚼声吧唧作响。
朱煊推了推鼻梁上的黑玻璃墨镜。
伸手划着水,把羊皮筏子往池子中心推了推。
机油味太冲,熏得他打了个喷嚏。
“爹,你拿杀人的刀撬生蚝,不怕吃出破伤风啊。”
朱煊左脚大脚趾伸出鞋洞,烦躁地抠了抠筏子边缘的胶皮。
老朱没搭理他。
连着撬了三个生蚝,又拿漏勺去捞鼎底漏下的鲍鱼。
汗水顺着他满是褶子的脑门往下滚。
淌进眼睛里,杀得生疼。
他连汗都不擦,捞起一个拳头大的鲍鱼,连着蒜泥一块塞进嘴里。
辣意混着热气,逼得老朱转头四下划拉。
目光死死锁住朱煊旁边的铜冰鉴。
他大步跨过去,掀开木盖。
从碎冰堆里拽出一个绿玻璃瓶子。
这是铁铉让工部刚吹出来的玻璃瓶,装的是新酿的啤酒。
老朱大拇指抠住铁皮瓶盖边缘。
食指用力一别。
“啵。”
瓶盖弹飞,砸在白沙上。
他仰起脖子,对着瓶口咕咚咕咚往下灌。
冰凉的酒液顺着喉管砸进烧得发热的胃里。
黄色的酒液混着白沫,顺着他稀疏的胡须往下流。
老朱一口气抽干了半瓶。
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巴。
“嗝——”
一个响亮悠长的酒嗝从他喉咙里打出来。
麦芽发酵的酸味混着大蒜味,在遮阳伞底下散开。
老朱舒坦地长叹一口气。
眼角被冰镇啤酒激出了几滴浑浊的眼泪。
他拎着半瓶酒,一屁股挪到朱煊的躺椅跟前。
粗糙的大手猛地伸出来。
一把抓住了朱煊的右边袖子。
他手上还沾着三轮车链条上的黑机油。
混着火锅红油。
全结结实实地抹在了朱煊那件明黄色的常服袖口上。
布料上瞬间多出一个黑红相间的黑手印。
朱煊倒抽一口冷气,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。
“哎哟我的亲爹!这衣服尚衣局刚做好的!”
他用力想抽回胳膊。
老朱的手像生铁钳子一样,死死攥着布料,纹丝不动。
老头子的眼眶红了。
几条深深的眼角纹挤在一起,不自然地抖动。
他死盯着那口翻滚的青铜鼎。
声音哑得像砂纸在磨桌面。
“老六……”
老朱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滑动。
“咱刚才拿刀撬的那玩意,叫啥?”
“生蚝!海里的虫子!”朱煊翻了个大白眼,放弃了拯救袖子。
老朱摇摇头。
左手重重拍在自己的大腿上。
“啪!”
声音清脆,在水池边回荡。
“海里的虫子……能长这么大个儿?”
他抽了抽鼻子。
松开朱煊的袖子,在自己的破棉袍上胡乱擦了两下黑油。
“咱当年起兵前,遇到大旱。”
“地里的草根,连着泥皮都被人啃光了。”
老朱抬起手,指着地上的白沙。
手指头抖得厉害。
“饿急眼了,咱就去山上挖观音土吃。”
他咬着后槽牙,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。
“那黄土面子吃进肚子里,不消化。”
“肚子胀得像个石碾子,拉不出屎。”
老朱喘着粗气,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的沙子。
“憋得人在地上打滚,活活用手抠肚子,活活疼死。”
他眼底泛起一层厚厚的水光。
声音打着颤,透着股刻骨铭心的后怕。
“咱那时候做梦,能吃上一口杂面糊糊,死也闭眼了。”
老朱转头,看着满池子的清水。
看着烤架上滋滋冒油的羊肉串。
“哪敢想……能有这满地流油的日子。”
朱煊没吭声。
他把左耳里的旧棉花掏出来,放在石桌上。
大脚趾也停止了刮蹭。
默默听着老头子发牢骚。
老朱拿起刚才撬生蚝的那把绣春刀。
粗糙的拇指肚在刀刃上的三个缺口来回摩擦。
那是当年打陈友谅,砍卷了刃留下的铁证。
铁锈味顺着风飘过来。
“咱打了一辈子仗。”
老朱盯着刀锋,声音放低了,带着股苍凉。
“死人堆里爬出来,杀贪官,杀番邦。”
“杀得应天府外头的护城河都红了。”
他闭上眼睛,眼皮上的青筋跳动。
“就怕这大明江山不稳,怕老百姓再去挖观音土吃。”
他猛地睁开眼,转头看着朱煊。
那眼神里没有了以前的暴怒和嫌弃。
也没有了平日里的试探。
只有一种透透彻彻的震惊和服气。
“你小子……”
老朱拿刀柄点了点朱煊那条花哨的沙滩裤。
“天天穿得没个人样,躺在这椅子上睡大觉。”
“连太和殿的门槛都不愿意跨。”
他摇着头,干瘪的脸皮扯出一个复杂的笑。
“可你这仗打得……”
老朱倒吸一口凉气,像是牙疼。
“没动一兵一卒,没死几个人。”
“连滴血都没溅到应天府的城墙上。”
老朱比划了一个拿章盖印的动作。
“你在这后苑里抠着脚丫子,弄点破纸。”
“就让几万里外的洋人,跪在地上求咱们大明收他们的金矿。”
“全天下的银子,像黄河决口一样往咱们家库房里灌!”
“国库挖了十丈深的地窖都装不下!”
老朱越说越激动。
他把刀往沙地上一插。
半尺长的刀身没入白沙。
双手重重拍着膝盖,骨节泛白。
“咱服了。”
老头子吐出这几个字。
声音在火锅的咕嘟声里,显得格外清晰沉重。
“老六,咱这回是彻彻底底地服了!”
他抓起那个半空的绿玻璃酒瓶。
对着嘴,把剩下的啤酒一口抽干。
喉结快速滚动,发出咕咚声。
他拿手背一抹嘴。
“你比咱狠。”
老朱凑近了半寸,酒气扑在朱煊脸上。
“咱杀人,是用刀子割肉,人家还会喊疼。”
“你杀人,是直接抽人家的骨髓。”
他指着西洋的方向,手抖了两下。
“人家被你抽干了,还得排着队给大明磕头谢恩。”
朱煊撇了撇嘴。
他从盘子里捏起一颗冰镇葡萄,扔进嘴里。
牙齿咬碎果肉,汁水四溢。
“那不叫杀人,那叫金融贸易,双赢。”
朱煊嚼着葡萄。
“他们换了纸钞,能买咱的丝绸和茶叶。我这是带他们过好日子。”
老朱一听,咧嘴笑了。
笑得满脸褶子全挤在了一起。
“双赢?赢个屁!”
老朱一巴掌拍在竹椅扶手上。
“纸是咱大明印的,你想印多少印多少。”
“他们的金山银山,可是实打实从石头缝里刨出来的。”
“你这不就是拿废纸换人家的命根子嘛!”
老头子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老寒腿。
膝盖骨发出两声脆响。
“咱这辈子,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。”
他看着满池子的清水,看着水面上飘着的小黄鸭。
“就这池子水,要搁在以前。”
老朱哼了一声,透着鄙夷。
“那帮言官能把你的脊梁骨戳断。”
“现在呢?刚才那帮酸儒吃得比狗都香,走的时候还给你编排个试毒的好名声。”
老朱拍了拍棉袍上的沙子。
“因为你手里有钱,有枪。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。”
朱煊重新把琉璃墨镜推上鼻梁。
挡住了眼里的情绪。
“所以啊,爹,你以后飙车悠着点。”
他两手枕在脑后,躺平在椅子上。
大脚趾又开始在鞋洞里抠挖。
“天下太平了,你慢慢享福就行。别整天拿刀子吓唬人。”
老朱没接茬。
他转身走向烧烤架。
白虎刚才烤好的一大把羊肉串,还搭在铁丝网上冒油。
孜然被炭火烤得焦黄。
老朱伸手抓起两串羊肉。
顺手从旁边折了一根干净的细竹签子。
他一边大口嚼着羊肉,一边用竹签子剔牙。
肉丝卡在后槽牙的缝隙里。
他歪着嘴,舌头用力嘬了两下。
发出“啧啧”的声响。
“太平是太平了。”
老朱剔出一根肉丝,吐在沙地上。
他把竹签子捏在手里。
抬头看着蓝瓦瓦的天。
太阳有点晃眼,他眯起眼睛。
“老六。”
老朱突然开口,声音里带了点别扭的语气。
他转过身,用沾着油的手指摸了摸下巴。
脚步没动,就站在烤架边。
“啊?又咋了?”
朱煊闭着眼睛,脚丫子在半空晃荡着。
老朱咳嗽了一声,清了清嗓子。
眼神往旁边飘,没看朱煊的脸。
“那什么……”
他拿竹签子敲了敲烤架的铁边。
当当两声。
“你娘……还有你几个嫂子,出海那事儿。”
老头子咽了口唾沫。
声音放轻了,透着股试探。
“她们说是要去环游那个……环游地球。”
老朱掰着沾满黑油的指头算了算。
“这都走了一个多月了。”
他停下剔牙的动作,转头盯着朱煊。
那双老眼睁大了些。
“算算日子,这蒸汽巨轮也该到西洋了吧?”
老朱把手里的竹签子一折两段。
语气里透着急躁和掩饰不住的惦记。
“电报机天天响,你娘就没打个电报回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