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铜大鼎架在白沙地上。
底下的果木炭烧得通红,火星子往上直窜。
鼎里的红油翻滚着,花椒和干辣椒在水面上打转。
咕嘟咕嘟。
水泡破裂。
一股霸道至极的麻辣鲜香,直直撞进几个言官的鼻腔。
林正坐在矮木凳上。
手里捏着双象牙筷子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两根筷子尖不受控制地磕碰,发出细碎的哒哒声。
他低头看着翻滚的红汤。
汤里飘着脸盆大的鲍鱼。
半尺长、剥了壳的澳洲大龙虾肉,被烫得蜷缩成白里透红的肉球。
还有长满倒刺的帝王蟹腿。
这些东西,他这辈子连见都没见过。
更别说吃了。
“吃啊。”
朱煊靠在躺椅上,吸溜了一口冰镇酸梅汤。
他伸手指了指青铜鼎。
“白虎拿铁锤砸的蟹腿,壳都碎了,好剥。”
林正咽了一大口干沫。
他本来是来死谏的。
袖兜里那份弹劾皇帝荒淫的折子,已经被手心的汗沤得发软。
可他不敢掏出来。
因为白虎正拎着那个水缸大的生铁锤,站在他身后添炭。
铁锤上的干涸血迹还没擦干净。
“林大人,我……我先替你尝尝这毒物。”
旁边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御史,叫王栋。
他实在受不了这香味的勾引了。
王栋颤巍巍地伸出筷子,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龙虾肉。
在蒜泥香油碟里胡乱蘸了两下。
王栋闭上眼睛。
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,把龙虾肉塞进嘴里。
上下牙膛一合。
“咔哧。”
虾肉的脆嫩混合着红油的麻辣,瞬间在舌尖炸开。
王栋的双眼猛地睁大。
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。
他一辈子清贫,家里天天吃水煮白菜和豆腐。
哪受过这种降维级别的海鲜轰炸。
鲜。
太鲜了。
那股子海鲜特有的甜味,被辣椒的燥热一逼,直冲脑门。
王栋嚼了两下,连嚼碎都顾不上。
一仰脖,直接吞进肚子里。
一股热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。
辣意泛上来。
王栋辣得直吸气,眼泪花子瞬间涌了出来。
“呼……嘶……”
他拿袖口抹了把眼泪,筷子毫不犹豫地再次伸进红汤。
这次夹了个鲍鱼。
“王老大人!你……”
林正急了,刚想端起御史的架子训斥两句。
肚子却十分不争气地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。
“咕噜噜——”
声音大得连旁边的白虎都听见了。
林正脸皮涨得紫红。
他看着鼎里剩下的几条蟹腿,又闻着那股钻心的香味。
去他娘的死谏。
林正咬了咬后槽牙。
一闭眼,筷子狠狠插进红油锅里,夹起一块蟹肉。
送进嘴里的那一刻。
林正觉得自己的前半辈子白活了。
麻辣鲜香轮番轰炸味蕾。
他大口嚼着蟹肉,烫得直哈气,却舍不得吐出来。
舌头麻了,连着牙龈都在发颤。
这群言官彻底把圣贤书抛到了脑后。
筷子在青铜鼎里打架。
“当当当。”
象牙筷子磕碰着鼎壁。
谁也不说话,全在闷头狂吃。
头顶是毒辣的太阳。
面前是滚烫的火锅。
几个言官辣得满头大汗。
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砸在酱料碗里。
绿色的官服后背湿透了,紧紧贴在脊梁骨上。
王栋热得受不了。
他一把扯掉头上的乌纱帽,扔在白沙地上。
顺手把官服的领口扯开,露出干瘦的锁骨。
“呼哧……呼哧……”
他左手抓着半截带刺的蟹腿,连牙带嘴地撕咬。
右手端着酸梅汤,咕咚咕咚往下灌。
半个时辰后。
青铜大鼎里的汤底快熬干了。
只剩下一堆花椒和辣椒皮在水面上飘荡。
林正放下筷子。
他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矮凳的靠背上。
伸手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。
“嗝——”
一个绵长响亮的饱嗝从他嘴里打出来。
带着一股浓烈的海鲜和蒜泥味。
这个饱嗝像个信号。
其他几个言官也接二连三地打起嗝来。
吃撑了。
真吃撑了。
林正连腰带都觉得勒得慌,悄悄伸手松了两个扣眼。
周围突然安静下来。
只有白虎收拾铁签子的碰撞声。
林正看着满地的蟹壳和虾头。
再看看自己敞开的领口和沾满红油的官服袖子。
他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想起来了。
自己是来干嘛的。
是来骂皇帝光着膀子、伤风败俗的。
现在可好。
自己吃得官帽都丢了,吃相简直比饿死鬼还难看。
袖兜里那份弹劾的折子,现在拿出来,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。
几个言官互相看了一眼。
脸色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。
气氛尴尬到了极点。
谁也不敢先开口说话。
朱煊躺在椅子上,拿竹签子剔着牙。
他透过黑乎乎的琉璃墨镜,看着这帮文人。
左脚大脚趾在破布鞋洞里抠了两下。
“吃饱没?”
朱煊吐出一小块肉丝。
“没吃饱让白虎再给你们烤两串大腰子。”
林正腿肚子一转筋。
他猛地站起来,脑子里疯狂搜刮词汇。
得找个台阶。
必须得找个体面的台阶下。
不然都察院的脸面今天就全砸在白沙地上了。
还没等林正想出词来。
老御史王栋先动了。
他拿袖口用力抹了一把嘴角的红油。
动作极快地弯下腰,从沙地上捡起一块最大的帝王蟹背壳。
王栋双手捧着那个长满倒刺、狰狞可怖的蟹壳。
双膝一软。
“扑通”一声,直直跪在滚烫的沙地上。
他仰起头,老泪纵横。
眼眶红得吓人,不知道是感动的还是被辣椒辣的。
“陛下!”
王栋扯开嗓子嚎了一声。
声音凄厉悲壮,带着股慷慨就义的调子。
林正吓了一跳,还以为老大人要当场触柱死谏。
王栋双手高举蟹壳。
“这海中异兽,面目狰狞,身披尖刺!”
“寻常百姓若是见了,定然心生恐惧,不敢食用!”
他转动脖颈,目光死死盯住朱煊。
眼神里全是痛心疾首。
“陛下!”
王栋伸出一只手,指着朱煊身上那条花里胡哨的短裤。
“陛下为了大明江山,不惜身着简陋之服!”
“在这烈日炎炎之下,连一件像样的丝绸长袍都舍不得穿!”
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拔高了八度。
“亲口品尝这海外送来的无名异兽!”
林正愣住了。
旁边的几个年轻御史也傻眼了。
简陋之服?
那是沙滩裤啊!
王栋根本不管别人怎么想,他已经彻底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。
他把蟹壳重重磕在沙地上。
脑门贴着沙子,嚎啕大哭。
“陛下这是在为天下苍生试毒啊!”
“陛下用心良苦,不惜以万乘之躯,体察这海外的民情!”
王栋抬起头,满脸泥沙混着眼泪。
“臣等愚钝,竟误解了陛下的圣意!”
“臣等吃下这些异兽残骸,才知其中凶险!”
“老臣惭愧啊!老臣罪该万死!”
这番话砸下来。
后苑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连白虎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,张着大嘴,呆呆地看着这个痛哭流涕的老头。
林正脑子里灵光一闪。
他瞬间明白了王老御史的苦心。
这台阶,找得太特娘的绝了!
既保全了言官的清名,又给皇帝拍了一个惊天动地的马屁。
最关键的是,吃火锅这件事,变成了君臣同心、共赴国难的壮举!
“陛下!”
林正也扑通一声跪下。
他伸手捡起两根粗壮的蟹腿,紧紧抱在怀里。
“王老大人所言极是!”
林正眼圈也红了,声音哽咽。
“臣等方才品尝此异兽,只觉腹中如烈火焚烧(被辣的)。”
“可见此物凶猛异常!”
几个年轻御史反应过来,哗啦啦跪了一地。
每个人手里都捡了点虾壳、蟹钳。
“陛下为民试毒,圣恩浩荡!”
“臣等愿与陛下共分担此毒!”
朱煊瘫在躺椅上,嘴角疯狂抽搐。
他透过墨镜,看着这帮抱着垃圾痛哭的文人。
胃里一阵泛酸。
他算是见识到了,文人的那张嘴,真能把死人说活了。
“行了行了,别嚎了。”
朱煊烦躁地摆摆手。
大脚趾在鞋底上用力蹭了两下。
“既然试完毒了,就赶紧滚回去干活。”
“别在这儿碍我的眼。”
王栋如蒙大赦。
他把那个大蟹壳小心翼翼地揣进宽大的袖兜里。
“臣等告退!”
“臣等回去后,定要将陛下今日试毒的壮举,写成一赋,传唱天下!”
王栋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。
一本正经地理了理衣冠。
林正也把蟹腿塞进怀里。
“对,老大人说得对。”
“就叫《陛下试毒赋》!”
“我要把这异兽残骸带回都察院,日夜观摩,感念圣恩!”
几个言官互相搀扶着。
打着蒜香四溢的饱嗝。
心满意足地转过身,踩着白沙往外走。
步伐迈得无比坚实,仿佛刚刚打赢了一场大胜仗。
只是每个人的肚子都微微凸起,走路姿势有些发沉。
朱煊看着他们的背影。
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。
大半个眼白露在墨镜边缘。
“一帮老不要脸的,吃饱了兜着走,还能说得这么清新脱俗。”
他扭了扭发酸的脖颈,重新陷进躺椅的软垫里。
左脚大脚趾钻出破洞,继续抠着鞋底的干泥。
“朱雀,再给我倒碗酸梅汤。”
他把粗瓷碗递过去。
就在这时。
夹道方向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“呜——呲!”
一股粗壮的白汽伴随着尖锐的嘶鸣,冲破了后苑的安静。
车轱辘碾压青石板,发出嘎吱的声响。
老朱穿着那件沾满机油味的旧棉袍,跨坐在蒸汽三轮车上。
他猛打方向盘,三轮车在沙地边缘来了一个利落的甩尾。
轮胎扬起一片白沙。
老头子根本没踩刹车。
直接从车座上蹦了下来。
手里还拎着那把崩口的旧绣春刀。
他耸动着干瘪的鼻子,用力吸了两口空气。
“香!真特娘的香!”
老朱大步流星跨过沙地,直奔那口青铜大鼎。
机油味瞬间和孜然味混在了一起。
他一双老鹰般的眼睛,死死盯着烤架上还没拿走的几串羊腰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