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正那一嗓子“昏君”,喊得破了音。
声音在宽阔的后苑水池边来回撞。
惊得水面上飘着的几只橡胶小黄鸭都跟着晃了两下。
跟在林正后头的几个年轻御史,纷纷举起手里的青皮折子。
他们梗着脖子。
憋足了气,准备跟着一起骂。
骂他个狗血淋头,骂出个青史留名。
躺椅上的朱煊没动弹。
他甚至连眼皮都没全掀开。
一根指头把鼻梁上的黑琉璃镜往下扒拉半寸。
露出半只透着困意的眼睛。
“吵吵啥?”
朱煊掏了掏右边耳朵。
他大脚趾抠着拖鞋底的干皮。
“大中午的,让不让人消停吃顿饭了?”
他抬手打了个响指。
岸边的白虎立马扔了手里的烤羊肉串。
两米高的巨汉转身走向假山后头。
林正举着折子,往前迈了半步。
“陛下!您白日赤身,与下人同池戏水!”
他咬着牙,指节捏得发白。
死死盯着朱煊那条花裤衩。
“此乃亡国之兆!臣等今日便是撞死在这假山……”
“咚!”
一声沉闷巨响打断了林正的话。
白虎扛着一口半人高的青铜大鼎,重重砸在白沙地上。
沙子溅起半尺高。
打在林正的官靴面上,留下一片白点。
几个小太监提着大木桶跑过来。
暗红色的汤底“哗啦啦”倒进青铜鼎里。
底下架上粗壮的果木炭。
火舌舔舐着鼎底。
不到半柱香,锅开了。
“咕嘟,咕嘟。”
浓郁的牛油混着花椒、干辣椒的辛辣味,猛地炸开。
像一颗无形的炮弹,直挺挺砸进几个言官的鼻腔。
林正正张着嘴,准备接着骂。
一口辣气灌进喉咙。
“咳!咳咳咳!”
他弯下腰,捂着胸口剧烈咳嗽。
脸皮瞬间涨得通红。
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,糊了视线。
后头那几个御史也跟着一阵猛咳。
手里的折子抓不稳,差点掉在沙子上。
辣味还没散。
紧接着,一股霸道至极的鲜香味飘了过来。
十几个太监推着带木轮子的推车靠拢。
车上垫着厚冰块。
白气滋滋往外冒。
林正咳完,直起身。
目光扫过推车,他愣住了。
一肚子大道理卡在嗓子眼。
冰块中间,趴着几只暗红色的螃蟹。
蟹腿粗得跟成年男人的小臂一样。
外壳长满尖锐倒刺。
旁边摆着几只大龙虾。
虾须快有一丈长。
虾尾的肉已经被片成了透明薄片,码在冰盘上。
最夸张的是那几个黑乎乎的鲍鱼。
林正平日里在京城酒楼见过鲍鱼。
不过铜钱大小。
推车上的这几个,大得像个洗脸用的木盆!
肉质厚实,在冰块上微微收缩。
“这……这是何等妖物?”
一个年轻御史倒退半步,声音发颤。
他们这帮穷酸文官,平日里喝点清粥小菜就算养生。
哪见过深海里的巨兽。
朱煊趿拉着破洞布鞋,从躺椅上站起来。
光着膀子,走到青铜鼎边。
他拿脖子上搭着的毛巾擦了擦手。
“妖物?这叫帝王蟹,那叫澳洲大龙虾。”
他用两根手指捏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龙虾肉。
“郑和前几天刚用运兵船拉回来的。”
朱煊撇了撇嘴。
“船底仓刻了天帝阁的阵法,又塞了满舱冰块。”
“一路从澳洲飞剪过来,刚靠岸就八百里加急送进宫。”
“小爷我还没尝鲜呢,你们就跑来嚎丧。”
朱煊把龙虾肉扔进滚开的麻辣红汤里。
红油翻滚。
肉片瞬间卷曲,从透明变成诱人的雪白。
三息。
他拿长筷子夹出虾肉。
蘸了点旁边木碗里的蒜泥香油。
“呼——”
朱煊吹了两口气,直接塞进嘴里。
上下牙齿一合。
“吧唧,吧唧。”
龙虾肉紧实弹牙,鲜甜的汁水混着麻辣牛油,在口腔里乱窜。
朱煊满足地眯起眼睛,嚼得津津有味。
几滴红油溅在他的花短裤边缘。
他又抓起一根粗壮的帝王蟹腿。
旁边的小太监递上铁钳。
“咔嚓。”
硬壳碎裂,露出一整条红白相间的饱满蟹肉。
朱煊直接上手,扯下蟹肉。
林正站在三步外。
他死死捏着手里的青皮折子。
喉结上下滚动。
他想开口骂一句“骄奢淫逸”。
但那股子麻辣鲜香的味道,像长了倒钩,死死勾住他的舌头。
口水在嘴巴里疯狂分泌。
他咽口水的动作太快,差点呛着自己。
胸口一阵起伏。
“别站着了。”
朱煊吐掉一块嚼不烂的虾筋。
拿毛巾擦了擦沾满红油的嘴角。
他冲着几个僵在原地的言官招招手。
“过来尝尝。”
朱煊指着推车上的大龙虾。
“这可是咱大明刚占的飞地特产。”
“外面有钱都买不着。”
“吃完了,回都察院给你们同僚吹吹牛。”
林正浑身绷得笔直。
官服后背的汗水干了,黏在皮肤上发紧。
他咬着下嘴唇,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。
“臣……臣等是来死谏的!”
林正闭着眼睛吼,声音发抖。
“国库的银子,怎能用来从万里之外运这些吃食!”
“陛下这是玩物丧志!”
林正把折子往前一递,手臂直打摆子。
话音刚落。
“咕噜噜——”
一声巨大的肠胃蠕动声,在安静的后苑里炸响。
这声音不是从水池里传出来的。
是从林正的肚皮底下钻出来的。
林正的脸,瞬间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。
他双手捂住肚子,腰弯了下去。
那股香味太霸道。
他早饭就吃了一个干馒头,胃里空空荡荡。
闻到这种顶级海鲜麻辣锅,肠胃根本不听使唤。
“咕噜噜!”
身后的几个年轻御史,肚子也跟着叫了起来。
此起彼伏,像一坑蛤蟆在开会。
几个人面面相觑。
手里举着的折子,慢慢垂了下去,贴在腿边。
朱煊乐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指甲抠着脚底板的死皮。
黑泥掉在白沙上。
“死谏是个体力活,饿着肚子怎么撞假山?”
朱煊拿漏勺搅了搅青铜鼎里的红汤。
“先吃饱,吃饱了才有力气骂小爷。”
林正梗着脖子。
脚底钉在沙子里,死活不往前迈。
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文人的骨气,绝不能折在一顿火锅上。
这时,一大片阴影盖了过来。
白虎提着那个水缸大小的生铁锤,走到林正跟前。
黑塔一样的身躯,挡住了头顶的太阳。
汗臭混着孜然味,压在几个言官头顶。
白虎咧开厚嘴唇。
露出两排被烤肉熏黄的牙齿。
他空出的左手,抓起几个装满蒜泥油碟的木碗。
粗暴地塞进林正和几个御史的手里。
木碗塞过来,林正没拿稳。
香油洒了两滴在他的绿袍袖口。
“陛下赏饭,端着。”
白虎声音粗重,像滚地雷。
他右手轻轻颠了一下生铁锤。
“咣当。”
铁锤砸在白沙上。
地面跟着一抖,几个言官的膝盖也跟着一弯。
白虎居高临下看着林正。
“敢不吃,就是抗旨。”
“俺这锤子,可不认得什么御史大夫。”
他拿小拇指抠了抠光头,指甲刮破一块油皮。
林正双手捧着木碗。
碗底的香油滑腻腻的。
他手抖得厉害,木碗在掌心打转,里面的蒜泥跟着晃荡。
看看青铜鼎里翻滚的龙虾肉。
再看看白虎脚边那把砸出一个大坑的生铁锤。
肚子又发出一声绝望的“咕噜”声。
林正咽下半斤口水。
他哆哆嗦嗦地伸出右手。
抓起了旁边矮桌上的长木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