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煊干咽了一口唾沫,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。
他双手死死抠着太师椅的木扶手,指甲边缘泛出惨白。
额头的汗珠子瞬间冒了出来。
“系统,你别搞事啊!”
他在心里破口大骂,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破窗户纸。
“小爷刚把地球打下来,你现在来砸场子?!”
夹道那头。
老朱正跨坐在蒸汽三轮车上。
紫金色的怪光打在黄铜排气管上,泛着一层妖异的光晕。
老头子被这声巨响震得两耳发麻。
他下意识地一脚踩死刹车踏板。
“嘎——”
粗糙的橡胶轮胎在青石板上死命摩擦。
一股刺鼻的橡胶烧焦味腾起。
三轮车猛地停住,惯性带着老朱的身体往前一扑。
他的胸口重重撞在车把手上。
闷哼了一声。
老朱顾不上揉胸口。
他忘了松开锅炉的泄压阀。
黄铜管道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嘶声。
白汽从缝隙里乱喷,烫得他那件旧棉袍散发出浓烈的机油味。
“这贼老天,又发哪门子疯!”
老朱拔出腰间的旧绣春刀。
刀尖抵着砖缝,稳住有些发软的双腿。
他扬起干瘪的脸,布满红血丝的老眼死死盯住半空。
水池边上。
朱标正坐在一摞公文旁边。
他刚端起茶壶准备倒水,被头顶的巨响震得手腕一偏。
茶水全泼在了一本高丽送来的折子上。
红色的朱砂批注瞬间被水晕开,糊成一团。
朱标手一抖,红漆朱笔掉在桌上。
骨碌碌滚了两圈,砸在沙地里。
他猛地站起身。
动作太大,膝盖顶翻了那张厚重的石凳。
“咚!”
石凳砸在白沙里,扬起一阵沙尘。
太子爷粗壮的脖颈上,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他那身湿透的蟒袍被狂风吹得紧贴着腱子肉。
“老六!天幕咋又活了!”
朱标扯着嗓子大吼,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。
他大步跨过地上的折子,冲到朱煊的躺椅旁边。
宽厚的手掌一把按住朱煊的肩膀。
整个应天府,乃至整个大明帝国。
刚刚才习惯了四海升平的安生日月。
电报机里再也没有前线要军饷的急电。
洋人全在矿坑里老老实实挖金子。
没人觉得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威胁到大明的重机枪和铁甲舰。
可现在,这破天幕它又亮了。
朱雄英扔了手里的瓜皮。
半大萝卜头吓得脸色发白,哧溜一下钻到朱标的大腿后头。
两只手死死拽着亲爹的蟒袍下摆。
“爹,天要塌了?”他哆嗦着问。
半空中。
紫金色的云层像煮沸的开水一样剧烈翻滚。
云雾深处,隐隐传来齿轮咬合的巨大轰鸣声。
那声音比几万台蒸汽机一起发动还要吵闹。
“呲啦——”
一道水桶粗的银蓝色闪电,撕开了厚重的紫云。
没有下雨。
只有纯粹的电光在云层里穿梭。
一股浓烈到呛人的臭氧焦糊味,顺着狂风砸进皇城。
这次出现的字,不是以前那种像血一样的猩红墨迹。
而是由无数道细碎的蓝色电火花拼凑而成的光字。
字迹刺目得让人流眼泪。
悬浮在天际,亮得整个京城都能看得一清二楚。
老朱眯起眼睛,抬起粗糙的手背挡在额头前面。
挡住那刺眼的电光。
他咬着干裂的嘴唇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。
“第十六次盘点……”
朱标站在朱煊旁边。
他用力眨了眨眼睛,甩掉睫毛上的汗水。
粗壮的喉结上下滚动,咽下一口带土腥味的唾沫。
接着老头子的话,大声念出了后面的字。
“跃迁的文明?”
朱标眉头拧成了死疙瘩,满脸茫然。
“啥叫跃迁?这词在四书五经里没见过啊。”
他喘了口粗气,继续往下念。
声音越来越抖,念到最后,嗓音直接劈了叉。
“看一眼……大明的未来?!”
朱标脚底下一滑,差点踩进水池子里。
他一把拽住竹编太师椅的靠背。
竹条发出痛苦的断裂声。
“大明的未来?”
老朱站在三轮车旁边,手里的绣春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。
老头子如遭雷击。
他张着嘴,漏风的黄牙露在外面,半天没合上。
“老天爷……连咱大明以后是个啥样,都能给翻出来?”
老朱的呼吸急促起来,机油味在周围打转。
他那双老眼里,恐惧退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疯魔般的狂热。
“好!好啊!”
老朱扯开嗓门大笑,笑声在狂风里断断续续。
“咱倒要看看,咱老朱家打下的这铁桶江山,一千年后能富成啥样!”
朱煊瘫在椅子上。
听见“未来”这两个字,他觉得后脑勺被人狠狠砸了一闷棍。
眼前直冒金星。
他光着的左脚丫子在沙地里乱蹬,踹飞了一大片白沙。
沙子扑在朱标的皮靴上。
“未来个屁!”
朱煊一把揪住自己的头发,把本就散乱的发髻扯得像个鸟窝。
他太了解这个狗系统了。
这破玩意从来不干人事。
什么跃迁的文明。
这摆明了是看他靠着机枪大炮统一了全球,准备躺平当废柴。
硬生生要把大明的科技树往上拔啊!
他好不容易把冷兵器时代卷成了蒸汽时代。
现在这是要干嘛?
让他去造飞机?造火箭?
“我不看!把它给我关了!”
朱煊气急败坏地冲着天上吼。
嘴角的红薯糖稀还没擦干净,看着滑稽又绝望。
“小爷我今天就是把眼睛抠瞎,也不看这破烂盘点!”
天幕根本不管底下的皇帝有多崩溃。
伴随着一阵尖锐的电流盲音。
“滴——滴滴——”
那几行刺目的电光字体缓缓消散。
紫金色的云层像两扇巨大的城门,向两边缓缓拉开。
一束冷白色的强光从云层缝隙里投射下来。
光柱罩住了大半个太和殿广场。
没有战马嘶鸣。
没有刀枪剑戟的碰撞声。
也没有那些穿着重甲、在泥地里互砍的古代武将。
云层后面投射出来的画面,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那是一片让所有大明古人,连做梦都想象不到的场景。
没有熟悉的青砖绿瓦。
没有雕梁画栋的木结构建筑。
画面里,是一片灰白相间的平整大地。
这地连一条缝隙都找不出来,平滑得像冰面。
地面上,矗立着无数根粗壮的钢铁巨柱。
这些柱子不是用来支撑房梁的。
它们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一座直插云霄的金属高塔。
塔身高得看不到顶,半截身子全埋在云雾里。
塔身表面,覆盖着一块块巨大的琉璃板。
在一种奇异的光源照耀下,反耀着冰冷刺目的冷光。
没有木头。
没有泥土。
全是由钢铁和玻璃堆砌而成的怪物。
“这……这是啥?”
朱标松开了抓着椅背的手。
他往前踉跄了半步,站在水池边缘。
粗壮的胳膊僵在半空,指头直直点着天上。
他长这么大,见过最高的建筑就是应天府的城墙。
可跟画面里这座金属高塔比起来,应天府的城墙简直就是个小土包。
老朱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。
他揉了揉眼睛,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。
再睁开眼,那座高塔还在。
不仅有高塔。
画面拉远。
金属高塔周围,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钢铁森林。
无数栋形状怪异的金属楼房挤在一起。
建筑之间,悬浮着一条条宽阔的灰黑色带子。
这些带子上,没有马车。
只有一个个没有马拉着、底下带着四个圆轱辘的铁盒子。
铁盒子亮着刺眼的白光和红光,首尾相连。
在这条带子上飞速奔驰。
速度快得拉出了一道道残影。
“没马拉的车?自己会跑的铁盒子?”
瞎子老聂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后苑门口。
他全白的眼皮剧烈翻动,耳朵尖竖得老高。
他看不见画面,但他听得见。
那是一种极其细密、平稳的低频嗡鸣声。
不是蒸汽机的轰隆隆,而是某种更可怕、更安静的力量。
老聂握着豁口刻刀的手在抖。
“陛下……那风里的动静,没有一点活人喘气的声儿。”
老聂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全是一堆死物在动。”
朱煊坐在椅子上,嘴唇发白。
他看着那些在立交桥上穿梭的汽车。
看着那些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。
他太熟悉这些东西了。
这就是现代都市。
他最怕的事情,还是发生了。
系统不打算让他在蒸汽时代混吃等死。
它要把这个大明,生生拽进现代,甚至更远的未来。
画面还在继续。
镜头掠过钢铁森林,停在了一片空旷的荒原上。
荒原中央,架着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金属发射架。
发射架中间,抱着一根通体雪白、高达数十丈的圆柱体。
圆柱体上,印着一条张牙舞爪的红色飞龙。
“嗡——”
画面里传来倒计时的电子合成音。
冰冷,机械。
接着,圆柱体底部猛地喷射出滔天的烈焰。
火光把周围的空气烧得极度扭曲。
震耳欲聋的轰鸣声,甚至比刚才天幕开场时的巨响还要恐怖。
这根巨大的白色柱子,顶着几千度的高温。
在烈焰的推举下,缓缓拔地而起。
它撕裂了云层。
拖着长长的尾焰,朝着漆黑深邃的天际直冲而去。
太和殿的广场上。
刚刚从户部衙门跑出来,找算盘找了一头灰的赵勉。
刚一跨进后苑的门槛,抬头就看见了这一幕。
他脚下一绊,直接扑倒在白沙地里。
赵勉没爬起来。
他趴在沙子里,死死盯着那冲上天的白色柱子。
绿豆眼里全是惊恐。
“飞……飞上天了?”
赵勉张着嘴,口水流进沙子里,混成泥球。
他两手抓着白沙,声音都在打颤。
“那大个铁疙瘩,它上天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