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武湖的风吹进皇城。
带着点腥甜的水汽。
穿过长长的宫墙夹道,吹散了太和殿广场的燥热。
后苑的白沙地上,摆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。
一条二十来斤的黑背大青鱼在桶里翻腾。
粗壮的尾鳍拍打着水面。
“哗啦!”
水花溅出来,打湿了旁边的青石砖。
朱雄英蹲在木桶边。
两只手抓着一把破蒲扇,呼啦呼啦地往后头扇风。
小伙子鼻尖挂着汗珠,短褂敞着怀。
他咧嘴笑,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。
“六叔,您那带滑轮的鱼竿真神了。”
“这么大的青鱼,连溜都不用溜,直接就给拽上来了。”
朱雄英伸手抹了一把脑门的汗。
“晚上让御膳房多切两根大葱段。”
“这鱼头拿铁锅一炖,熬出来的汤肯定白得像奶水。”
朱煊瘫在那张眼熟的竹编太师椅里。
没搭腔。
他身上的明黄常服敞开着,腰带胡乱系了个死结。
左脚搭在右脚背上。
大脚趾从破布鞋洞里钻出来,正舒坦地在半空划着圈。
指甲盖里还卡着一点玄武湖畔的黑泥。
他左手伸进宽大的袖兜里。
摸索了半天。
掏出半块烤得焦黑的冷红薯。
这红薯早就凉透了,皮缩在一块。
朱煊剥开厚皮。
红彤彤的薯肉露出来,挂着黏糊糊的暗红色糖稀。
他把红薯塞进嘴里,狠狠咬了一大口。
软糯的甜味在舌根化开。
糖稀粘在后槽牙上。
他吧唧两下嘴,拿舌头用力去舔牙缝。
吃得满嘴都是甜腻的红薯渣。
夹道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动静。
“呜——呲!”
黄铜排气管往外喷着滚烫的白汽。
车轱辘碾压青石板,发出嘎吱的摩擦声。
老朱穿着那件泛黄的旧棉袍。
跨坐在蒸汽三轮车上,双手死死把着方向盘。
他没踩刹车,直接打了一把方向。
车后轮在青砖上擦出一道刺鼻的黑色橡胶印。
“哈哈哈!痛快!”
老朱扯着破锣嗓子大笑,机油味顺着风飘进后苑。
他腰里挂着那把崩口的旧绣春刀。
刀鞘磕碰着三轮车的铁皮车厢,当当直响。
老头子现在腿脚利索得很。
每天除了去火锅边蹭饭,就是开着这铁王八在宫里瞎转悠。
太监宫女远远听见声儿,就得贴着墙根站好。
朱煊嚼着红薯,连眼皮都懒得掀。
大脚趾继续在半空画圈。
没过半盏茶的功夫。
远处又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“咚,咚,咚。”
每走一步,地面的青砖都跟着微微震颤。
这是大哥朱标。
朱标抱着一摞半人高的公文折子,走得满头大汗。
宽大的蟒袍紧紧贴着腱子肉。
布料被汗水浸透,颜色深了一块。
他一边走,一边扯着嗓子跟身后的太监交代差事。
“高丽送来抵账的那批人参,让太医院派人去查验。”
“少一根须子,扣他们十里地的铁轨!”
“南洋那边的橡胶园,割胶的人手不够。”
“传孤的令,再派两万苦力过去。”
朱标的声音中气十足,跟打雷一样。
自从喝了那掺着洗髓丹的井水。
这头大明的老黄牛根本不知疲倦。
一个人把内阁三巨头的活儿全抢了。
批折子、调资源,干得热火朝天。
解缙和杨士奇他们,现在闲得天天在内阁值房里喝茶下棋。
连头发都不掉了。
朱标大步跨进月亮门。
把那摞折子重重撂在石桌上。
“砰。”
石桌晃了一下。
他抓起桌上的凉茶壶,对准壶嘴。
咕咚咕咚灌了半壶。
擦了擦嘴边的水渍,一屁股坐在石墩上,拿起朱笔就开始干活。
一阵微风吹过。
角落里的黑铁电报机“咔哒咔哒”响了几声。
红色的玻璃灯泡闪烁着微光。
接线匠人熟练地拿着黑炭条记录电码,翻开密码本翻译。
“陛下,太后娘娘的平安电报。”
匠人捧着羊皮纸,走到太师椅旁边。
声音平稳。
“娘娘的船现在停靠在红海边上。”
“说那边的日落好看,椰子水也甜。”
“让大明水师多摘几船,走水路运回京城给您尝尝。”
老朱听见动静,猛地踩死刹车。
三轮车停在沙地边缘。
他从怀里掏出黄铜烟袋锅子,想了想,又心虚地塞了回去。
“这老婆子,越跑越远了。”
老朱嘟囔一句,干瘪的嘴唇咧开,笑出了一脸褶子。
他拿手背蹭了蹭鼻子上的机油。
“在那边看个落日有啥稀奇的,还不如回家看应天府的城墙。”
朱煊把嘴里的红薯咽下肚。
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的糖稀。
留下一道黏糊糊的亮痕。
他转动脖颈。
竹椅发出嘎吱脆响。
视线懒洋洋地扫过整个后苑的这副光景。
老头子在飙车。
大哥在批折子。
大侄子在旁边老老实实地扇风。
老妈坐着大明最顶尖的钢铁巨轮,带着儿媳妇们在全球溜达。
大明之外呢?
天帝阁的暗卫像网一样,散布在全球的每个角落。
欧洲那些戴着假发的红毛鬼子,全在矿洞里挖金子还大明的债。
满刺加的香料、南美的白银。
一船接一船拉回应天府的港口。
只要有哪个不开眼的番邦蛮子想造反。
老四朱棣留在海外的马克沁重机枪营,一刻钟就能把他们扫成肉泥。
连个收尸的都找不着。
天下太平了。
太平得让人发指。
户部新建的地库,挖了十丈深。
金砖堆得连地下室的房顶都快顶破了。
赵勉今天早上还在太和殿门口哭。
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不是因为国库缺钱。
是因为找不到他那把缺角的破算盘。
朱雄英把那算盘藏在房梁上。
赵勉急得绿豆眼都红了。
坐在门槛上直揪头发,扯着嗓子喊没算盘活不下去了。
最后被瞎子老聂一脚踹回了户部衙门。
大明的百姓们。
家里的米缸满得溢出来。
喝了洗髓水,力气大得连犁地的牛都下岗了。
老汉单手就能把三百斤的磨盘挪开。
路铺到了天边。
电报线拉遍了四海。
整个世界,都在大明龙旗的阴影下规规矩矩地运转。
这一切。
完美契合了朱煊这个老六的终极需求。
没人逼他上朝。
没人拿国家大事烦他。
折子有朱标批,打仗有朱棣去,算账有徐妙云。
他就是个挂着皇帝头衔,负责吃喝拉撒的废柴。
朱煊靠在椅背上。
他看着头顶蓝瓦瓦的天空。
没有刺眼的太阳,只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。
他那双总是透着不耐烦和嫌弃的眼睛里。
难得地露出一丝温情。
“这日子。”
朱煊拍了拍自己微微鼓起的肚皮。
打了个带有红薯甜味的饱嗝。
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。
“神仙来了都不换。”
他扭了扭发酸的腰。
在竹椅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坑洼陷进去。
伸手进宽大的袖兜里。
摸索了两下。
掏出那两团发黄的旧棉花。
手指头在棉花上捻了捻,搓成两个实心球。
他抬起手,把棉花团死死塞进左右两边的耳朵眼。
用力往里按了按。
声音瞬间被隔绝在外。
老朱三轮车排气管的呲呲声变小了。
朱标翻动折子的纸张声变远了。
朱雄英扇蒲扇的风声也听不见了。
整个世界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自己沉稳的心跳声,和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微响。
朱煊闭上眼睛。
左脚大脚趾停止了画圈,舒服地缩进布鞋破洞里。
他准备睡一觉。
睡到日落西山。
睡到朱雄英把那锅鱼头豆腐汤端到嘴边。
甚至,他想就这么一直躺在这个温柔乡里。
直到大结局。
呼吸变得匀称而绵长。
微风拂过他的脸颊。
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,那么完美。
突然。
天际的颜色变了。
原本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,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。
那片沉寂了许久的紫金色云层。
像是从虚空中硬生生挤出来的。
紫云翻滚咆哮,面积比上次武将盘点时大了十倍不止。
整个应天府瞬间被笼罩在一片妖异的紫光中。
太阳的光芒被彻底吞噬。
皇城里暗得像黄昏。
狂风乍起。
地上的白沙被卷到半空,打在人的脸上生疼。
“哗啦!”
狂风吹翻了白沙地上的大木桶。
二十斤的黑背大青鱼掉在干沙子上,拼命扑腾。
鱼尾巴拍打着沙地,沾满泥土。
老朱猛地捏死三轮车的手刹。
抬头看天。
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,眼神透着惊骇。
朱标手里的朱笔掉在折子上。
红墨水晕染开一大片。
他几步跨到水池边。
仰起脖子,牛眼瞪得溜圆。
“轰隆!”
一声巨响。
这声音不像是打雷。
倒像是有一把看不见的巨斧,生生劈开了天幕。
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仿佛能撕裂时空。
强烈的声波穿透了朱煊耳朵里的旧棉花。
直直刺痛他的耳膜。
朱煊的眼皮猛地一跳。
他唰地睁开眼睛。
眼底那点温情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,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。
半空之上。
紫金色的云层剧烈沸腾。
几行刺目的电光字体,带着毁灭一切的压迫感。
像闪电一样劈开了云雾。
第十六次盘点,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