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沙地被日头烤得发烫。
绿皮西瓜放在沙面上,瓜皮外头的一层白霜正化成水珠。
水珠汇聚成线,滴进滚烫的细沙里。
朱雄英蹲在地上,两手扒拉着西瓜。
这半大萝卜头今年十来岁,个头窜得飞快。
早年出天花留下的底子弱,早被那井里的洗髓水给补回来了。
现在壮实得像头小牛犊。
他穿着一件敞开的丝绸小褂,露出白净的肚皮。
几步跑到水池边,鞋底带起一阵沙土。
朱标手里还捏着高丽国的红头折子。
看见儿子这副没正形的样,太子爷脸上的黑红皮肉直抽抽。
“雄英!你师傅留的《孟子》背熟了没?”
朱标粗着嗓门吼了一句。
汗水顺着他下巴滴落,砸在靴子边缘。
朱雄英吓得肩膀一缩。
赶紧绕过地上的红漆食盒,趿拉着软底鞋,哧溜一下躲到水池边。
他半个身子藏在朱煊的羊皮筏子后头。
“爹……大热天的,背啥书啊。”
朱雄英探出脑袋,抓了抓头顶的乱发。
“我刚去冰窖搬瓜,手都冻僵了,翻不开书页。”
他找了个破绽百出的借口,眼珠子滴溜溜乱转。
朱标气得咬牙。
他单手拎起一百多斤的青铜鼎,往前迈了半步。
“翻不开书?孤看你是皮痒了!”
朱标瞪着牛眼。
“整天不跟着大儒学治国理政,就跟在你六叔屁股后头混。”
“大明以后的江山,你拿什么扛!”
朱煊瘫在羊皮筏子上,墨镜推到了脑门上。
他翻了个大白眼。
左脚从水里抬起来,甩了甩水珠。
“大哥,你差不多行了啊。”
朱煊懒洋洋地开口,打断了朱标的训斥。
“大明江山有你这头不知疲倦的倔牛扛着,能塌下来?”
他指了指朱标手里的折子。
“赶紧回去批你的铁路工程,别在这儿吓唬孩子。”
朱标憋着一口气,上不去下不来。
他看着自己这个亲弟弟,再看看躲在后面的大儿子。
一个是皇帝,一个是皇太孙。
大明最尊贵的两个人,现在一个穿花裤衩,一个光着肚皮。
全是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。
朱标叹了口气。
他把高丽的折子揣进怀里。
“老六,你就惯着他吧。”
朱标摇摇头,单手提着青铜鼎往外走。
沉重的脚步声在夹道里越走越远。
朱雄英见亲爹走了,长长地松了口气。
他从筏子后头跳出来,拍了拍胸口。
“吓死我了,我爹那胳膊比我大腿都粗,一巴掌能把我拍进沙子里。”
他咧开嘴笑,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。
转身走到绿皮西瓜跟前。
朱雄英从后腰摸出一把短柄匕首。
刀鞘是用犀牛角做的,这是朱煊去年赏他的。
他拔出匕首,对准西瓜正中间。
“咔嚓!”
刀刃切开瓜皮,发出清脆的裂响。
红艳艳的瓜瓤露了出来,黑色的瓜籽点缀在里头。
一股清甜冰凉的水汽扑面而来。
朱雄英手脚麻利,几刀下去,西瓜切成均等的小块。
他伸出两根指头,专门挑出最中间那一块没有籽的沙瓤。
捧在手心里,颠颠地跑到水池边。
“六叔,您尝尝。”
朱雄英把瓜瓤递到朱煊嘴边。
“我尝过了,这瓜甜得拔嗓子。”
朱煊没动手。
他张开嘴,由着侄子把西瓜塞进嘴里。
牙齿一咬,冰凉的汁水在口腔里四溢。
暑气瞬间消了一大半。
“嗯,是不错。”
朱煊嚼着西瓜,吐出半口红色的瓜汁。
“比内阁那帮老头送来的苦茶好喝多了。”
朱雄英嘿嘿一笑。
他自己抓起一块带皮的西瓜,啃得满脸都是红水。
吃完把瓜皮随手往后一抛,砸在沙地上。
他走到躺椅旁边,捡起一把大蒲扇。
站定在朱煊身侧,用力扇起风来。
“呼啦,呼啦。”
蒲扇卷起水池上的凉气,吹在朱煊光着的膀子上。
朱煊舒坦地眯起眼睛。
这大侄子从小就被他带着玩,现在已经成了他身边最得力的跑腿王。
不爱读书,就爱鼓捣些歪门邪道。
脾气秉性跟朱煊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“六叔,我今儿早上又替您办了件大事。”
朱雄英一边扇风,一边表功。
他压低嗓门,透着股做贼的兴奋。
“解缙大人送来三本请安的折子,全是废话。”
“我趁着值班太监打瞌睡,把那半自动盖章机拖出来了。”
朱雄英得意地挑了挑眉毛。
“‘咔哒咔哒’三下,全给盖了‘已阅’,发回内阁了。”
“省得您再费神看那些酸词。”
朱煊听得直乐。
他伸出右手,竖了个大拇指。
“干得漂亮。”
朱煊拿小拇指剔了剔牙缝。
“那些附属国国王没事就爱写诗请安,看着辣眼睛。”
“以后这种没有银子进账的折子,你全替我盖了。”
朱雄英连连点头,蒲扇扇得更卖力了。
他扇了一阵,突然停下手。
小手在衣服襟口擦了擦西瓜汁。
凑到朱煊耳边,神神秘秘地开口。
“六叔,我刚才来的时候,经过户部衙门。”
“赵抠门正在院子里急得直跳脚呢。”
朱煊睁开一只眼。
“赵勉?他不去挖金库,跳什么脚?”
朱雄英捂着嘴偷笑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“他那把缺角的破算盘没啦!”
朱雄英笑得直揉肚子。
“昨晚他趴在金砖上睡着了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”
“我拿根长竹竿,把那算盘从他怀里挑了出来。”
“顺手给挂在太和殿后头的房梁上了。”
朱雄英得意地拍着大腿。
“他没算盘不敢出门,这会儿正满世界找梯子呢。”
“今儿绝对没空来烦您报账了。”
朱煊愣了一下。
紧接着,他爆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!”
朱煊拍着大腿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羊皮筏子在水里剧烈摇晃,水花溅在他的沙滩裤上。
“好小子,你这招绝了!”
朱煊脑补着赵勉那副抓狂的绿豆眼模样,心里别提多痛快了。
赵勉天天抱着账本算汇率,算出一两银子的盈余都要跑来太和殿邀功。
现在算盘没了,等于拔了赵勉的命根子。
这耳根子总算能清静一整天了。
朱雄英见六叔高兴。
他赶紧凑得更近,小手抓着竹椅扶手。
“六叔,既然今天没人来报账,您也闲着。”
他眨巴着大眼睛,满脸讨好。
“下午教我钓鱼呗?”
朱雄英吞了口口水。
“上次您说那个带滑轮的碳素鱼竿,甩出去能钓二十斤的大青鱼。”
“我馋那鱼头豆腐汤好几天了。”
朱煊止住笑。
他伸手拿过旁边的干毛巾,擦了擦脸上的水珠。
看着眼前这个机灵古怪的大侄子。
朱煊揉了揉朱雄英头顶的乱发。
动作很轻,透着长辈的纵容。
“行啊。”
朱煊舒服地叹了一口气。
胸腔里那股被国事压着的烦躁感,这会儿散得干干净净。
他从竹椅边缘摸起一样东西。
那是他平时最宝贝的高级碳素带滑轮鱼竿。
黑色的竿身泛着冷光,滑轮涂着一层黄油。
朱煊手腕一抖。
把鱼竿直接扔了过去。
朱雄英赶紧伸出双手。
手忙脚乱地接住半空中的鱼竿。
鱼线在半空甩出一条弧线。
他把鱼竿抱在怀里,宝贝似的摸着碳素竿身。
嘴巴咧得合不拢。
朱煊趿拉上那只破洞布鞋。
脚底板踩在白沙上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他把滑落的墨镜重新推回鼻梁上。
遮住了大半个脸。
“走。”
朱煊挥了挥手,步子迈得懒散。
“拿上鱼饵。”
“六叔带你去玄武湖炸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