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哐当!”
朱标双手一松。
那块垫底的厚木板,连同上面堆成小山高的红头公文,重重砸在白沙地上。
沙尘扬起半尺高,呛得旁边的白虎连打两个喷嚏。
最顶上的几本折子滑落下来,翻开在沙子里。
朱标直起腰,双手死死撑着膝盖。
他大口大口地倒腾着粗气。
胸膛像拉满的风箱,剧烈起伏。
汗水顺着他粗犷的脸颊往下滚,砸在青石板上,摔成八瓣。
那身宽大的蟒袍彻底湿透,紧紧贴在身上,勒出夸张的肌肉块。
“老六……孤……孤把折子给你搬来了。”
朱标喘着粗气,嗓子哑得像磨砂纸。
他抬起胳膊,用湿漉漉的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。
汗酸味混着浓烈的大蒜味,顺着热风飘向水池。
朱煊瘫在羊皮筏子上。
他把黑乎乎的琉璃墨镜往下扒拉了一寸,露出一双充满惊恐的眼睛。
死死盯着那座一人多高的公文山。
“大哥,你这是把内阁的房顶掀了?”
朱煊头皮发麻,左脚大脚趾在布鞋洞里死命蜷缩。
“这么多折子,看完小爷眼睛都得瞎!”
老朱站在烤架旁边。
他刚把手里的黄铜烟袋锅子塞回怀里。
看着大儿子累成这副德行,老头子皱起眉头。
他迈过白沙地,伸手拍了拍朱标的后背。
“老大,你手底下那么多太监,怎么自己干这扛大包的粗活?”
朱标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空气。
气息在肺里转了一圈。
那股子脱力的酸软感,竟然奇迹般地消退了。
他直起腰,扭了扭脖子。
颈椎骨发出“咔吧咔吧”的脆响。
自从喝了那掺着洗髓丹的井水。
朱标觉得自己的身子骨发生了一种诡异的变化。
精力像是一口挖不干的深井。
搬了几百斤的折子走了一路,换作以前早趴下了。
现在歇了不到十个呼吸,力气又从骨头缝里钻了出来。
“爹,没事。”
朱标咧开嘴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那帮小太监抬不动,孤嫌他们走得慢,干脆自己扛过来了。”
他摸了摸肚子。
“咕噜噜——”
一声闷雷般的肠鸣从他肚皮底下传出。
力气是恢复了,但这身子现在饿得极快。
朱标抽动了两下宽大的鼻翼。
目光锁定了旁边那口咕嘟作响的青铜大鼎。
鼎底的果木炭还在烧。
红油翻滚,几颗花椒在水泡里打转。
刚才那帮言官吃剩下的汤底,散发着霸道的麻辣鲜香。
“还有肉没?”
朱标咽了一大口唾沫。
白虎挠了挠光头,指着旁边空荡荡的盘子。
“回太子殿下,羊肉让太皇爷吃光了,海鲜让那帮御史造干净了。”
“就剩两盘子生白菜。”
朱标皱了皱浓眉。
“吃白菜哪来的力气。”
他大步走到青铜鼎跟前。
这鼎是实心青铜铸的,加上里头的半锅汤,少说也得一百多斤。
平时得四个太监拿粗木棍抬着走。
朱标连块抹布都没找。
他伸出粗糙的右手,一把抓住滚烫的青铜鼎边缘。
手指关节瞬间绷紧,青筋顺着小臂一路爬上二头肌。
“起!”
他低喝一声。
一百多斤的青铜鼎,被他单手硬生生提了起来。
鼎里的红汤剧烈晃荡,硬是没洒出一滴。
朱标单手拎着鼎,像拎个装满水的木桶一样轻松。
“孤去御膳房加点骨头汤,顺便切半扇猪肉对付两口。”
他丢下这句话,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月亮门。
背影透着一股子生猛的悍气。
老朱站在原地。
干瘪的嘴唇半张着,漏风的黄牙露在外面。
他看看地上的白沙,又看看大儿子消失的背影。
“乖乖……”
老朱咽了口干沫。
“老大这力气,当年常遇春活着,恐怕也掰不过他的腕子了。”
朱煊在水里翻了个白眼。
“爹,别大惊小怪的。”
他伸手拨拉着水面,羊皮筏子慢悠悠靠向岸边。
“洗髓水改造的,大哥现在就是个人形怪兽。”
“让他去扛折子,屈才了。”
不到半炷香的功夫。
月亮门外再次响起沉重的脚步声。
朱标回来了。
他左手拎着那口青铜鼎,鼎里加满了奶白色的骨头汤。
右手用一根铁签子,串着一大块刚切好的生猪肉。
他把鼎重重搁在炭火上。
激起几点火星。
连坐都没坐。
朱标直接把那块生猪肉捅进滚烫的汤底里。
肉片在红油里迅速变色。
他另一只手也没闲着。
伸手从那座公文山的最顶端,抽出一本红头折子。
大拇指翻开硬纸封皮。
指肚上布满厚厚的老茧,那是常年握朱笔和搬重物磨出来的。
朱标一边盯着折子上的字。
一边把半熟的猪肉从锅里拔出来。
也不怕烫,直接上嘴咬了一大口。
“哧溜。”
滚烫的肉汁烫得他直吸气。
他嚼着肉,油水顺着下巴滴在沙地上。
“老六。”
朱标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。
嘴里喷出一股浓烈的肉香和辣椒味。
他拿着折子,走到水池边。
蹲下身子,把折子摊在膝盖上。
朱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透着一股不正常的亢奋。
眼底全是因为熬夜处理政务留下的乌青。
但他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了。
“高丽那边发来国书了。”
朱标咽下嘴里的肉,用手背抹了一把嘴。
“他们国主看见咱们在辽东修的蒸汽铁路。”
“眼红得不行,上折子求咱们,说想把铁路修到他们的王城去。”
朱煊半躺在筏子上。
手里捏着那只橡胶小黄鸭,捏得嘎嘎响。
“修呗,让工部派几个人过去画图纸。”
他打了个哈欠。
“不过得让他们自己出钱,大明可不当冤大头。”
朱标一拍大腿。
“啪!”
粗壮的大腿被拍出一声闷响。
“孤哪能让他们占便宜!”
太子爷笑得像个得逞的老农。
他指着折子上的朱红批注。
“孤在折子上批了。”
“修路可以,大明出技术出铁轨。”
“但高丽得拿他们全国三年的人参产量来换!”
朱标越说越兴奋,手舞足蹈。
“三年的人参啊!全得是长白山里头挖出来的老山参!”
“一根须子都不能少,直接拉到应天府抵工程款!”
他瞪着牛眼,盯着朱煊。
“老六,孤这笔买卖做得划算吧?”
朱煊抠了抠耳朵。
“划算划算。”
他敷衍地点点头。
朱标根本不需要朱煊的夸奖。
他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基建狂魔。
大明帝国的地盘扩张得太快。
从美洲的玉米地到欧洲的铁矿山。
全球的资源调配,全压在内阁和太子东宫。
朱标每天只睡两个时辰。
剩下的时间全在看地图、批折子、算账本。
累是真累。
每次搬完折子,骨头缝里都透着酸。
可他心里痛快。
看着一船船的白银运进国库。
看着万国使臣在承天门外排队磕头。
看着老百姓家里的米缸满得往外溢。
朱标觉得,自己这身腱子肉就是为了扛起这个帝国长的。
他把高丽的折子往地上一扔。
又从那座小山里抽出一本。
“还有南洋那边。”
朱标大口咬着猪肉,辣得直哈气。
“郑和的船队带回来了三十船香料。”
“孤让户部卡着脖子放货,价格翻了一倍。”
“那些西洋商人抢破了头,捧着金砖来求咱们发货。”
他翻过一页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铁铉说,通往多瑙河的电报线,橡胶皮不够用了。”
“孤正准备下令,让南美的几个附属国加派十万人去割橡胶。”
“行了大哥。”
朱煊觉得脑仁一阵阵地抽痛。
他听见“账本”、“橡胶”、“产量”这些词,就头晕恶心。
这帮人真是疯了。
放着好好的退休生活不过,全成了加班机器。
朱标没听见朱煊的抱怨。
他沉浸在调配全球资源的巨大快感中。
“对了,欧洲那个什么法兰克,想用两座银矿换咱们三挺马克沁。”
朱标皱着眉头,拿着油乎乎的笔开始在折子上写写画画。
“孤觉得亏了,起码得加三个深水港口……”
“闭嘴!”
朱煊猛地从筏子上坐起来。
筏子剧烈摇晃,水波拍打着池壁。
他满脸嫌弃地看着走火入魔的朱标。
双手捂着耳朵。
“别跟我报账!”
朱煊扯着嗓门喊。
“小爷我退位诏书都写好三遍了,全被你们当草纸扔了!”
“你要是再拿这些破事烦我,我就从这水池子里憋死自己!”
朱标愣了一下。
他咬着笔杆子,无辜地看着发飙的六弟。
刚想开口劝两句国家大事。
夹道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
“吧嗒,吧嗒。”
脚步声很轻快。
“六叔!六叔!”
一个清脆的童音传进后苑。
朱雄英穿着一件敞开的丝绸小褂,露出白净的肚皮。
他颠颠地从月亮门跑进来。
半大萝卜头热得满头大汗。
他双手费力地捧着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绿皮西瓜。
西瓜表面还挂着一层白霜,冒着丝丝寒气。
朱雄英跑到水池边,把西瓜放在白沙上。
他用袖子擦了擦脑门。
咧开嘴,冲着朱煊笑出一个灿烂的笑脸。
“六叔,冰窖里刚拿出来的沙瓤西瓜!”
他邀功似的拍了拍瓜皮,发出清脆的“砰砰”声。
“我专门给您挑的,切开就能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