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天府的更鼓刚敲过三下。
夜风带着几分闷热,吹过玄武湖畔的芦苇荡。
几声蛙鸣在草丛里此起彼伏。
城东新建的自来水厂蓄水池边,黑灯瞎火。
四个小太监肩膀上垫着厚布,哼哧哼哧地抬着一张竹编太师椅。
太师椅顺着碎石子路往前晃。
木头轮轴发出细微的嘎吱声。
朱煊四仰八叉地瘫在椅子里。
明黄色的常服扯开大半个领口,露出汗湿的锁骨。
他左脚光着,右脚趿拉着那只破洞布鞋。
大脚趾在鞋面上烦躁地刮蹭了两下,蹭下一小块干泥。
他嘴里叼着个干瘪的柿饼。
牙齿撕扯着韧劲十足的果肉,嚼得吧唧作响。
糖霜黏在嘴角,他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。
“这破系统,真会给人找麻烦。”
朱煊含糊不清地嘟囔,吐出一块硬邦邦的柿子蒂。
果蒂砸在路边的野草叶子上,弹进泥里。
他的脑海里,系统仓库的界面还亮着。
十万颗完美级洗髓丹。
堆得像座小金山。
系统说是用来对抗高武危机的奖励,能让人脱胎换骨。
朱煊看到这数量,当场差点把桌子掀了。
十万颗丹药。
要是挨个发下去,得专门成立个衙门。
还得造册登记、核对身份、防着有人倒卖。
要是交给户部,赵勉那个绿豆眼绝对能贪污一半,拿去黑市换黄铜。
交给工部,铁铉说不定把丹药扔进高炉里当燃料炼钢。
这活儿要是干起来,小爷我半个月都别想睡个安稳觉。
“停,就放这儿。”
朱煊拍了拍太师椅的扶手。
四个小太监赶紧停下脚步,把椅子稳稳搁在蓄水池边缘的青石台上。
瞎子老聂跟在太师椅后头。
他干瘦的肩膀上,用麻绳捆着五个足有半人高的粗布麻袋。
麻袋沉甸甸的,压得老聂的布鞋在碎石路上踩出深坑。
他翻着全白的眼皮,停在蓄水池的铁栏杆前。
“咣当。”
五个麻袋被他随手扔在水泥地上,扬起一阵灰尘。
“陛下,全搬来了。”
老聂干瘪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沙哑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麻袋纤维,灰白色的眉头皱在一起。
“这袋子里装的啥玩意?透着股怪味。”
朱煊打了个大哈欠。
眼角挤出两滴困倦的清泪,他用沾着糖霜的手指抹掉。
“好东西,大补的药丸子。”
他指了指前头那片泛着月光的巨大蓄水池。
“这是铁疯子刚修好的主水网枢纽吧?全京城的水都从这儿过?”
老聂点点头。
“工部铺的生铁水管,连着外城几个大坊。一开闸,水就顺着管子流进老百姓院子里了。”
朱煊满意地砸吧了一下嘴。
“那正好,省事了。”
他冲着地上的麻袋扬了扬下巴。
“划开,全倒进去。”
老聂愣了半息。
他那双盲眼对着蓄水池的方向偏了偏。
“十万颗药丸,全倒进水里?这水还能喝吗?”
“怎么不能喝,入水即化,无色无味。”
朱煊扭了扭发酸的后腰,在竹椅里换了个更烂泥的姿势。
“这叫全民大健康工程。”
“大家伙一块喝,见者有份,谁也别抢谁的。”
老聂没再废话。
他干枯的手指探向后腰。
“唰”的一声,拔出那把豁口刻刀。
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冷光。
老聂手腕一翻。
刻刀顺着粗糙的麻袋缝线狠狠划过。
“呲啦——”
布料撕裂。
圆滚滚的淡黄色药丸,像决堤的黄豆一样滚了出来。
这丹药表面没有半点光泽,看着跟泥丸子没啥区别。
老聂抬起脚尖,踢着麻袋底部。
“扑通!扑通!”
成千上万颗洗髓丹顺着水泥坡道,争先恐后地滚进蓄水池。
水面溅起密密麻麻的白色水花。
丹药刚一沾水,瞬间溶解。
原本平静的池水咕嘟嘟冒起细小的气泡。
一股浓烈的奇异药香,猛地在夜风中炸开。
这味道像切碎的百年老山参,又混着一股子雨后松针的清苦。
闻一口,连肺管子都觉得通透。
老聂划开第二个麻袋,继续往水里倒。
药丸落水的动静在夜里格外清晰。
朱煊被这药香熏得连打了两个喷嚏。
他揉了揉发痒的鼻子,伸手进右边耳朵眼。
掏出那团发黄的旧棉花,嫌弃地看了看,重新塞紧。
顺手把左耳也堵上。
“倒完你直接回去睡,别管了。”
朱煊含糊不清地吩咐。
他冲那四个小太监摆摆手。
“起驾,回去补觉。”
太师椅再次被抬起,晃晃悠悠地隐入黑暗中。
蓄水池边只剩下老聂一个人。
他挥动刻刀,把最后三个麻袋全划开。
剩下的洗髓丹尽数滚入水中。
气泡渐渐平息。
水面恢复了镜面般的平静,倒映着残月。
药香也奇迹般地散去了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老聂干完活,觉得喉咙有些发干。
他把豁口刻刀插回刀鞘。
走到蓄水池边缘,蹲下身子。
探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,探进水里。
池水冰凉刺骨。
他捧起一捧清水,凑到嘴边。
“咕咚。”
一口水咽下肚。
老聂正准备站起身,动作却猛地僵住了。
那口水刚落进胃里,就像一团烧红的火炭炸开了。
轰的一声。
滚烫的热流顺着胃壁,疯狂地窜向四肢百骸。
老聂双手死死抓着水泥台子,指关节瞬间泛白。
他二十年前曾是个顶尖剑客。
被人挑断了手脚的经脉,废了一身武功,才沦落成个瞎眼门房。
那些断裂、干枯了整整二十年的经脉,平时就像一堆死肉。
可现在。
那股热流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锉刀。
硬生生撞进他闭塞的经脉里。
“嘶——”
老聂倒抽一口凉气,牙齿咬住下嘴唇。
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断裂的筋脉在拉扯、重组。
堵塞的气血像决堤的洪水一样重新奔涌。
他枯瘦的双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皮下的肌肉像有活物在蠕动。
“啪!”
老聂一巴掌拍在身旁的水泥地上。
坚硬的水泥块被他拍出一道裂纹,碎石崩飞。
他全白的眼皮剧烈抽搐。
干瘪的脸皮涨得通红。
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恐怖力量,老聂张着嘴,发不出一丝声音。
他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两步,靠在铁栏杆上喘粗气。
那池子水……
老聂空洞的双眼对着蓄水池的方向。
他攥紧了拳头,骨节爆出噼啪的脆响。
“这水要是流进千家万户……”
老聂咽下嘴里的血沫,后脊梁骨直冒凉气。
“明天一早,整个应天府得变成什么样?”
夜色逐渐褪去。
天边泛起一抹灰蒙蒙的鱼肚白。
大明京城的坊市,开始有了活人的动静。
城南的豆腐巷。
卖豆腐的王寡妇推开木门,打了个哈欠。
她随手绾起头发,走到院子角落的生铁水管前。
这是铁铉上个月刚让人铺的自来水管道。
王寡妇握住生铁阀门,用力一拧。
“哗啦啦。”
清澈的井水顺着铁管子流进木盆里。
水花溅在她的粗布裙摆上。
她捧起一捧凉水,扑在脸上。
驱散了残存的睡意。
顺手拿起水瓢,舀了半瓢水,仰头喝了下去。
解解早起的口渴。
水刚下肚,王寡妇愣了一下。
肚子里暖烘烘的,像是刚喝了一碗热姜汤。
她没在意,擦了把嘴角的水渍。
转身走向院子中央的青石磨盘。
这磨盘足有三百来斤重。
平时洗底座,得花两文钱请隔壁的壮汉来帮忙抬。
王寡妇叹了口气。
她弯下腰,双手抓住磨盘边缘,准备试着挪动一下。
哪怕挪出一寸缝隙,也好冲水。
她双臂一较劲。
没用什么力气。
“嗖”的一下。
那三百斤重的青石磨盘,直接脱离了底座。
被她硬生生举过了头顶。
王寡妇呆住了。
她保持着举重若轻的姿势,仰着头看着手里的巨大石盘。
胳膊一点都不酸。
她甚至觉得,自己还能再举一个。
“这……这石头是空心的?”
王寡妇满脸茫然,双手一松。
“轰隆!”
青石磨盘重重砸在泥地上。
直接把地面砸出一个大深坑,泥土飞溅。
旁边的木盆被震翻,水洒了一地。
城西的码头。
一个光膀子的苦力刚喝完葫芦里的凉水。
他走到货船边,准备去扛那袋两百斤的大米。
他单手抓着麻袋角,随意一扯。
“呲啦。”
麻袋没动,他手里的麻布被直接撕掉了一大块。
米粒哗啦啦淌在甲板上。
苦力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麻袋,满眼惊恐。
城东的学塾里。
八十岁的教书老秀才,正在用青盐漱口。
他吐掉嘴里的水,拄着拐杖往屋里走。
一只野猫突然从房檐上窜下来,叼走了桌上的半块油饼。
老秀才下意识地扔了拐杖,追了出去。
他一步跨出。
身子直接腾空,越过了三尺高的院墙。
老秀才摔在胡同的石板路上,半天没回过神。
太阳完全跃出地平线。
应天府的家家户户都在烧水做饭,洗脸刷牙。
第一口水下肚。
整座京城陷入了短暂的死寂。
紧接着。
“砰!”
一扇厚重的实木院门被人在里面拉断了门轴,轰然倒塌。
“哎呦我的娘哎!这扁担怎么自己断了!”
“老李头!你徒手把青砖捏碎了!”
“我的手!我的手不受控制了!”
惊呼声、尖叫声、重物砸地的轰鸣声。
从东城坊市开始,像点燃的炸药引线。
一路往西城狂飙。
各种匪夷所思的动静交织在一起。
半个时辰不到。
整个大明京城,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倒抽凉气和震天惊吼。
一场属于全城百姓的肉身成圣狂欢,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拉开了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