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里的画面定格了。
多瑙河畔的风雪似乎都冻住了。
满地烂肉。
马克沁的水冷套筒还在往外喷白汽。
太和殿前没半点人声。
日头把青石板烤得发烫。
老朱站在三轮车旁,手里的旧绣春刀僵在半空。
刀尖悬在地砖缝上,半天没挪窝。
铁铉光着膀子,大张着嘴。
嘴里喷出一股煤灰味。
他低头看看脚边那把八十斤重的大铁锤,又抬头看看天。
半天才憋出一句糙话。
“娘的,真成饺子馅了。”
朱煊躺在竹编太师椅里。
他动了动身子,竹条发出嘎吱脆响。
左腿抬起来,架在右膝盖处。
大脚趾从布鞋的破洞里钻出来,脚趾头屈起。
指甲刮了刮发硬的脚底板。
他抠下一块干泥,捏在两指中间。
大拇指一弹。
“吧嗒。”
泥球飞出去,砸在石桌边缘,碎成几瓣。
朱煊仰起脖子,看着半空那片紫金云层。
云层里还挂着那行血红的大字。
【千古武将个人战力榜】。
“都瞧见了?”
朱煊扯开明黄色的常服衣领,手掌扇了扇风。
他声音不大。
但借着脑海里的系统,这话直接响彻了整片天际。
不管是应天府的广场,还是万里之外的欧罗巴。
全天下仰头看天的人,都听见了这声透着懒散的动静。
天幕弹幕区瞬间炸出几道红光。
【西楚霸王项羽】的虚影还举着那尊千斤铜鼎。
他重瞳怒睁,胡须倒竖。
“此乃奇技淫巧!”
项羽的虚影朝着东方怒吼,声音震得云层乱翻。
“若让乃公近身五十步,定捏碎那喷火的生铁管子!”
【温侯吕布】的虚影一把抓起地上的画戟。
紫金冠的雉尾乱晃。
“某的赤兔马快若闪电,岂能被这铜豆子击中!”
“东方的竖子,可敢与某一战!”
大明的老将们不乐意了。
【蓝玉】提着马刀跳出来。
“两个死鬼叫唤个屁!”
“有种从地下爬出来,俺老蓝亲自推个铁王八碾死你们!”
朱煊看着弹幕里的吵闹,翻了个白眼。
露出大半个眼白。
他伸手抓起茶壶,仰脖灌了一口放凉的茶水。
两片甘草叶子粘在嘴唇上,他“呸”的一声吐在砖缝里。
“我说你们这些死人。”
朱煊翘着脚,脚趾头在半空晃荡。
“还有底下那些躲在山沟里,想寻什么武道机缘的活人。”
他语气散漫,活像个坐在村头树底下的闲汉。
“练武有啥意思?”
云层里的弹幕滞了一下。
朱煊拍了拍竹椅的扶手。
“冬练三九,夏练三伏。”
“起得比鸡早,睡得比狗晚。”
“蹲个马步还得挨师傅的柳条抽。”
他打了个大哈欠,眼角挤出两滴清泪。
“练上个三五十年,把骨头缝都练出老寒腿了。”
“顶破天,也就是胸口碎大石。”
“或者像天幕里那个傻大个一样,徒手拆个砖墙。”
“累不累啊?”
朱煊伸手掏了掏左边耳朵眼。
指甲弹飞一小粒耳垢。
“有这流汗的闲工夫。”
“你们不如去山沟里多刨点金沙,多挖点煤。”
“拿着真金白银,来买大明造的机器。”
项羽的虚影气得浑身发抖。
手里的铜鼎发出刺耳的嗡鸣。
“匹夫!竖子!安敢辱没武道!”
“若无此等火器,尔等皆是待宰羔羊!”
“对啊,就是因为有火器啊。”
朱煊乐了,嘴角咧到耳根子。
他两手一摊,肩膀往椅背里陷了陷。
“谁闲着没事跟你们拼拳头?”
朱煊坐直了半截身子。
他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笑脸。
眼神掠过太和殿前跪着的百官,直直刺向天幕。
“天下人听好了。”
“把那什么武道飞升的梦,都给小爷憋回肚子里。”
他的声音透过系统,带出阵阵金石交击的回音。
“记住了。”
朱煊一字一顿。
“武功再高,一枪撂倒。”
这八个字砸下来。
老朱握刀的手一哆嗦。
铁铉猛地挺起胸脯,煤灰脸涨得通红。
项羽的虚影还在挣扎。
“五十步之内……”
朱煊没给他把话说完的空当。
他直接打断了天幕里的嘶吼。
“七步之外。”
朱煊搓了搓手指头沾着的灰泥。
“枪快。”
他重新倒回竹椅里。
大脚趾在破鞋面上蹭了两下。
“七步之内。”
朱煊语气平淡,却压得整个广场没人敢喘气。
“枪又准,又快。”
风停了。
知了也不叫了。
天幕上那些叫嚣着要近身肉搏的古代猛将,全哑了火。
项羽的重瞳里闪过一丝迷茫。
他低头看看自己粗壮的胳膊,又抬头看看画面里那一地肉泥。
“哐当。”
千斤铜鼎掉在云端。
霸王的虚影晃了两下,直接散作一团红雾。
吕布手里的画戟也垂了下去。
他嘟囔了两句听不清的方言,转头钻回了云层深处。
太和殿前。
朱标提着红漆食盒,两条粗壮的胳膊僵在腰侧。
食盒的提手勒得他手心发麻。
他忘了换手。
两道浓眉高高挑起,大张着嘴。
太子爷平时最讲究礼教。
觉得圣人云子曰才是正道。
可这会儿,他看着竹椅里那个光着脚丫子的弟弟。
朱标咽了一口唾沫。
蒜香味混着汗味飘进鼻腔。
他觉得老六刚才那番话,比四书五经加起来都管用。
“老六……”
朱标嗓子发干,声音压得很低。
他往前迈了半步,靴子踩碎了一片落叶。
“这话绝了。”
他满脸通红,眼底全是不加掩饰的崇拜。
“啥武功招式,在管子面前就是个屁啊!”
老朱在一旁猛地一拍大腿。
“啪!”
旧棉袍被拍出一层灰。
“好!说得痛快!”
老朱把那把崩口的旧绣春刀往腰间一插。
“咔哒”一声落锁。
老头子仰起干瘪的脸庞,指着天大笑。
“练武有啥用!”
“练一辈子,抵不住铁疯子高炉里炼出来的一颗铜豆子!”
老朱转头瞪着铁铉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铁疯子,回去给咱接着造!”
“管他娘的什么陆地神仙,惹了咱大明,全给他们扫成肉酱!”
铁铉扑通一声跪在发烫的砖面上。
他不管膝盖疼,光着膀子在石板上磕了个响头。
“臣遵旨!”
铁铉抬起头,满脸狂热。
“火器!这才是男人的浪漫!”
“大炮射程之内,全是真理!”
远处的泥水坑里。
赵勉撅着屁股,正在淤泥里摸索。
他摸出一颗沾满黑泥的算盘珠子。
在绿袍上胡乱擦了两把,塞进怀里。
“省钱了,省大钱了。”
赵勉抹掉下巴的哈喇子,嘿嘿直乐。
“不用修城墙,不用养高人。”
“造子弹比养武林高手便宜多了!”
紫金色的天幕边缘。
那行血红的大字【千古武将个人战力榜】。
突然开始剧烈闪烁。
“滋啦,滋啦。”
像是一截淋了雨的爆竹引线,冒出不规律的红光。
系统卡壳了。
它抛出灵气微苏醒的设定,本想搞个高武乱世。
结果被大明不讲武德的火力覆盖直接掀了桌子。
血红的大字扭曲变形。
字迹边缘开始发虚,往外滴答着暗淡的红雾。
云层深处传来一阵干瘪的机械齿轮摩擦声。
朱煊打了个哈欠,半眯着眼看着天幕。
“憋啥呢,没戏唱就赶紧拉帘子。”
他翻了个身,背对着太阳。
天幕那行字又闪了两下。
红光彻底暗了下去。
武将榜单的框架碎裂,化作漫天光点。
几个呼吸后。
云雾重新聚合,憋出一行死气沉沉的白字。
一行透着浓浓无奈与憋屈的系统判词,横挂在苍穹正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