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瑙河畔的枪声停了。
撕裂粗布般的嘶吼声从天幕上散去。
十根青黑色水冷套筒往外喷白汽。
套筒里的水烧开了,“咕噜噜”顶着黄铜气阀。
泥地里没留一个完整的活物。
碎肉混着血水,淌成暗红色细流。
流进大明老兵的战壕边缘。
太和殿广场没有风。
日头晒着砖面,热浪把远处的景物扭曲。
满朝文武全闭着嘴,连个咳嗽声都听不见。
老朱僵在原地。
五指一松。
“当啷。”
那把旧绣春刀砸在石阶上。
刀刃磕出一溜火星,弹进泥水洼。
老头子没弯腰去捡。
他喉结上下滑动,咽下一大口带土腥味的干沫。
干瘪的胸膛起伏得像漏风的风箱。
褐色棉袍被冷汗浸透,黏在后背。
老朱两眼死盯天幕,脸皮抽搐。
那是怕的,也是乐的。
几百个能手撕城门的怪物。
连大明军阵五十步都没摸到。
全成了地上的肥料。
“这火器……”
老朱声音哑了,带着劈叉的破音。
他转头看朱标,嘴唇哆嗦,半天没挤出下半句。
朱标提着破红漆食盒,胳膊直打摆子。
食盒底座磕着他自己的大腿,硬是没躲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腱子肉。
又抬头看半空的血肉磨盘。
太子爷打了个激灵,油汗顺着鼻梁甩在青砖上。
“爹,老四这仗打得……”
朱标喘粗气,“连刀都不用拔了。”
老朱一巴掌拍在大腿上,拍出个泥印。
“咱当年要是有这铁疙瘩!”
老朱嗓门突然拔高,唾沫星子喷出老远。
“鄱阳湖水战?蒙古鞑子?”
他指着天幕狂笑。
“给他来一梭子,连马毛都留不下!”
天幕云层里,那片猩红弹幕死寂一片。
刚才还吵着要单挑的老鬼们,全成了哑巴。
项羽的虚影站在云端。
他那只举着千斤铜鼎的手,慢慢往下沉。
铜鼎砸在云层里,没出声。
这位西楚霸王盯着那一地碎肉,张着嘴。
重瞳里全是不解和惊骇。
弹幕里冒出一行字,是关羽发的。
“此乃何等暗器?”
没人回答。
字很快消失了。
李元霸的虚影骑在黑马上。
两柄八百斤的大锤垂在马肚子两侧。
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。
看看手里的铁锤,又看看那十根喷火的铁管子。
病鬼少年打了个寒颤。
马鞭一甩,虚影直接钻进云层深处,没影了。
吕布连紫金冠都没扶,扯着赤兔马的缰绳退出了弹幕。
满天神将,全被这金属风暴吓破了胆。
武道绝巅?
拔山扛鼎?
在每分钟六百发的射速面前,连块囫囵肉都剩不下。
弹幕彻底清空。
天幕系统安静得像块死铁。
万里之外。
阿尔卑斯山的风雪里。
保罗主教瘫在泥坑。
半个时辰前,他还指望靠神明斗气杀回东方。
现在,查理公爵的半截血肠子就挂在他脑门上。
保罗摸着脸上的血糊糊。
双腿间流出一股黄水。
尿骚味在冷风里散开。
他连滚带爬往后缩,双手死死捂着脑袋。
把脸埋进雪堆,撅着屁股发抖。
远处,几个刚挖出十字长剑的欧洲骑士,看了一眼半空的天幕。
“哐当。”
生锈的长剑被扔进深沟。
羊皮卷轴被撕得粉碎。
骑士们疯了一样往山林深处逃。
全球各地,那些刚做起武道称王美梦的番邦蛮夷。
心底燃起的火苗,被这十挺马克沁浇了个透心凉。
练武?
冬练三九夏练三伏?
练一辈子,能挡得住几发铅弹?
大明应天府。
泥水洼里的赵勉趴在地上。
他大拇指挂着血丝,死死抠着缺角算盘。
绿豆眼瞪得快要裂开。
死盯天幕里堆积如山的黄铜弹壳。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赵勉张着嘴,哈喇子流了满襟口。
“一刻钟……得打出去几万发啊!”
他心疼得直捶地。
泥水溅在乌纱帽上。
“那都是好铜!是国库的银子!”
赵勉嚎了一嗓子,调门却怪异地拐了个弯。
他满是泥巴的老脸皱成一团。
咧开嘴,露出两排黄牙。
嘴角快咧到耳根子。
“打得好!打得好啊!”
赵勉又哭又笑,两手拍着水洼。
水花乱飞。
“费点黄铜算个屁!西洋的矿山全保住了!”
他抱着算盘在泥里打了个滚。
绿袍糊满黑泥。
“欧洲平了!满世界的金子全是大明的了!”
赵勉仰着头干嚎。
“老臣就是把媳妇的嫁妆捐出来抽铜丝,也值啊!”
徐妙云站在不远处。
湖蓝色夹袄被汗水湿透,贴在后背。
她没管赵勉的疯样,手里端着黄铜机械计算器。
“咔哒咔哒。”
手指飞快拨弄摇把。
“一发子弹造价几何……打退蛮子能省多少军费……”
她盯着天幕,瑞凤眼里全是算计。
“赚了,大赚。”
铁铉光着膀子,站在台阶下。
黑漆漆的煤灰被汗水冲出几道沟壑。
他愣了半晌。
突然,铁铉双膝一软,重重跪在青砖地界。
膝盖磕破了皮,渗出红血丝。
铁铉毫不在乎。
他整个人趴下去,撅着粗壮的屁股。
那张黑脸贴在滚烫的石板上。
狠狠亲了一口太和殿的青砖。
烫得他嘴唇起皮。
“哈哈哈!”
铁铉仰起头,扯着破锣嗓子狂笑。
硫磺臭气喷出半米远。
他双手高高举起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“工业万岁!”
铁铉扯开嗓门嘶吼,脖颈青筋直蹦。
“钢铁无敌!”
“什么肉身成圣!什么神仙妖魔!”
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胸肌上,拍出个红印。
“在俺们的机器面前,血肉之躯就是一摊烂泥!”
他猛地转头,一把揪住旁边一个言官的袖领。
那言官吓得直往后躲。
“瞧见没!”铁铉喷了那人一脸唾沫。
“俺造的铁疙瘩管用不管用!”
言官连连点头,官帽差点掉下来。
铁铉松开手,抓起地上的大铁锤。
对着半空比划了一个扫射的动作。
“哒哒哒!”
他嘴里配着音,笑得像个疯子。
解缙蹲在石柱旁,手里捏着半截折断的毛笔。
他没躲铁铉的唾沫,只是呆呆地点头。
“无敌了……真无敌了……”
解缙咽着口水,看着半空的白雾和碎肉。
“有这等神器,大明江山千秋万代,谁敢造次。”
整个广场乱成一锅粥。
武将们互相抓着肩膀又蹦又跳。
文臣们交头接耳,有人抹着眼泪冲着欧洲方向磕头。
空气里全是汗臭和喧闹。
唯独那张竹编太师椅里。
朱煊瘫在那儿。
明黄常服揉成了皱巴巴的一团,领口敞着。
他左脚光着,大脚趾在破布鞋洞外头抠了两下。
脚底板蹭掉一块干泥。
太吵了。
朱煊皱起眉头,烦躁地扭了扭发酸的腰。
竹椅发出嘎吱脆响。
他伸出两根指头,伸进左耳。
捏住那团发黄的旧棉花,用力往外一拽。
棉花团掉在砖缝里。
他打了个大哈欠,眼角挤出两滴清泪。
随手用手背抹掉。
朱煊慢吞吞坐直身子。
他拿起石桌边缘的粗瓷茶壶。
对准壶嘴,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凉茶。
茶水顺着下巴淌,滴在明黄色的衣领处。
“嗝。”
朱煊打了个气嗝,甘草味散开。
他把茶壶顿在桌上。
抓起旁边果盘里的半块冷烤红薯。
咬了一口,糖稀拉着丝。
他嚼着红薯,看着底下那群激动得快要犯心脏病的大臣。
翻了个大白眼。
透出大半个眼白。
“吵吵啥,没见过世面。”
朱煊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。
他咽下红薯,抬起头。
冲着半空那片逐渐暗淡的天幕。
嘴角一咧,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。
朱煊身子往后一靠,重新瘫进竹椅。
他拍了拍大腿,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欠揍的随意。
“练武?”
他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,比划了一个火铳的姿势。
对着天幕的方向,懒洋洋地点了一下。
“七步之外,枪快。”
朱煊掏了掏右边耳朵,弹飞一粒耳垢。
“七步之内。”
他打了个哈欠,眼皮耷拉下来。
“枪又准又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