毒辣的日头挂在正当空。
应天府的青石板被烤得发烫,踩上去直烫脚心。
皇宫后苑却透着一股子水汽。
原先那个养锦鲤的观赏湖,早被推平了。
工部用新烧的水泥,在这儿浇筑了一个两亩地大的池子。
池底铺着郑和用运兵船从海边拉回来的细白沙。
清水灌进去,波光粼粼。
水面上飘着几只通体嫩黄的物件。
那是南洋橡胶倒模做出来的小黄鸭。
随着水波一晃一晃。
朱煊整个人瘫在一个巨大的充气羊皮筏子上。
他上身光着,下半身穿着一条花里胡哨的及膝大裤衩。
这是他画图纸,逼着尚衣局绣娘连夜赶制的“沙滩裤”。
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黑乎乎的琉璃墨镜。
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朱煊伸手抓住飘过来的一只小黄鸭,用力一捏。
“嘎——”
橡胶鸭子发出一声怪叫。
朱煊咧开嘴,把小黄鸭随手扔给水里扑腾的一个小太监。
“接着,别让它飘远了。”
他转头,吸溜了一口手里端着的粗瓷海碗。
碗里是冰镇的酸梅汤。
碎冰块磕在牙膛上,冰得他直抽凉气。
“爽!”
酸甜的凉意顺着喉管滑进胃里,把三伏天的暑气压得干干净净。
池子边上,支着个半人高的生铁烧烤架。
红通通的木炭烧得正旺。
白虎光着膀子,两米高的身躯像座黑塔。
他手里攥着一大把铁签子,上面串着肥瘦相间的羊肉。
羊油滴在炭火上。
“呲啦。”
一股浓烈的孜然混着羊肉膻香的青烟,瞬间腾起。
白虎热得满头大汗。
汗珠子顺着光头往下滚,砸在生铁架子上。
他粗糙的手指翻动肉串。
动作太大,一串羊肉啪嗒掉在白沙地上。
白虎左右瞄了一眼。
弯腰捡起来,放在嘴边吹了两口沙子,直接塞进自己嘴里。
嚼得满嘴流油。
“肉熟没熟?别光顾着自己吃。”
朱煊在羊皮筏子上翻了个身,筏子嘎吱作响。
他推了下鼻梁上的墨镜,冲着岸边喊。
“马上好!”白虎含糊不清地嘟囔,抓起一把粗盐撒在肉上。
朱煊把目光挪向烤架不远处的一把大遮阳伞。
帆布伞底下,摆着张软榻。
天帝阁护法朱雀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。
她没穿平时的红袍。
身上换了一套紧身的黑色棉布泳衣。
这衣服是从脖子包到大腿中段的保守款式。
衣服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没有一丝赘肉的线条。
露在外面的小腿和小臂,白得晃眼。
那张青铜半脸面具还死死扣在脸上。
水珠顺着面具下颌往下滴。
朱雀对周围的热闹充耳不闻。
她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羊皮账册。
右手托着一台黄铜机械计算器。
“咔哒,咔哒。”
手指飞快拨弄摇把,齿轮转动的声音清脆干练。
朱煊双手划着水,把羊皮筏子靠向岸边。
“我说朱雀,这都放假了,你还搁那儿算啥呢?”
朱雀头都没抬。
“算造这个池子的花销。”
她拨动一下齿轮,声音清冷。
“白沙运费两千两,水泥烧制定型一千五百两。”
“加上从冰窖调出来的藏冰,每天耗费白银一百二十两。”
朱雀合上账本,抬头看向朱煊。
面具后的眼睛盯着那几只嘎嘎乱叫的小黄鸭。
“陛下,这几只废胶皮,花了一百两。”
“您这是在拿大明的国库打水漂。”
朱煊撇了撇嘴。
他哗啦一声从筏子上滑进水里,水花溅在青石板上。
踩着池底的白沙走到岸边。
“小爷我把全世界的钱都赚来了,花个几千两修个水池子怎么了?”
他伸手从白虎的烤架上抢过两串羊肉。
递给朱雀一串。
“吃肉,别整天掉进钱眼里,小心长皱纹。”
朱雀没接肉串。
她盯着朱煊那条花哨的沙滩裤,眉头拧了起来。
“陛下,这等穿着,若让外臣看见……”
“看见能咋地?咬我啊。”
朱煊咬下一块羊肉,烫得直吸溜嘴。
孜然的香味在嘴里爆开。
他指着头顶毒辣的太阳。
“这大热天的,裹着那几层朝服,不得捂出痱子?”
“他们愿意捂着,小爷我可不奉陪。”
就在皇宫后苑里羊肉飘香、水花四溅的时候。
承天门外的青砖道上,走来一队人。
几个穿着绿色官服的言官,顶着烈日。
官服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,颜色变深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新上任的监察御史,林正。
二十出头的年纪,脸颊瘦削。
他手里死死捏着一份折子,指关节泛白。
手心里的汗把折子的封皮都捏软了。
“荒唐!简直是荒唐至极!”
林正咬着后槽牙,腮帮子鼓起一块。
他停住脚步,转头看向身后的几个同僚。
“老大人退隐,把都察院交到我们手里。”
“咱们就能眼睁睁看着陛下在后宫里白日宣淫?”
旁边一个年轻御史喘着粗气,伸手抹掉脑门上的汗。
“林大人,我听巡逻的侍卫说。”
“陛下让人扒了衣服,和一群太监在水里赤身裸体。”
那御史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甚至……甚至还有天帝阁的女刺客混在里头!”
“伤风败俗!孔孟之道都被丢进水沟里了!”
林正胸膛剧烈起伏,呼吸急促。
他猛地甩开袖子。
“自古哪有帝王跟臣下、女子同池戏水的!”
“这是桀纣之举!”
他双手捧起手里那份折子,举过头顶。
“我等今日,便是拼了这条命,也得把陛下从那淫窟里骂醒!”
几个言官被他这番话激得眼珠子发红。
满腔的热血顶到了脑门上。
“走!去后苑!”
“死谏!血溅五步也在所不惜!”
一行人连轿子都不坐,迈开步子直奔后宫。
路上遇到几个巡逻的大内侍卫。
侍卫刚要抬手阻拦。
林正直接把折子怼在侍卫脸上。
“都察院死谏!谁敢拦我,便是大明的千古罪人!”
侍卫被他这副吃人的架势震住了。
加上这些人都是有品阶的言官,侍卫也不敢拔刀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像一阵风似的冲进后宫夹道。
夹道里闷热不通风。
林正走得急,皮靴踩在石板上啪嗒作响。
他嘴唇发干,起了两层白皮。
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。
马上就要直面那位传说中杀伐果断、打穿全球的帝王。
他双腿有点发软,但脊背挺得笔直。
穿过月亮门。
一股孜然烤肉的香味迎面扑来。
林正愣了一下。
紧接着,他听到了一声刺耳的“嘎——”。
像是鸭子被捏住了脖子。
林正一脚踹开虚掩的木栅栏门。
木门砰的一声撞在墙上。
几个言官鱼贯而入,冲进后苑。
眼前的景象,让这群读圣贤书长大的文人,脑子瞬间炸了。
满地的白沙。
一池子碧水。
几只黄澄澄的怪异鸭子在水面上乱飘。
一个两米高的黑塔巨汉,光着膀子在烤肉。
几个小太监卷着裤腿,在水里互相泼水。
最要命的,是池子边的躺椅上。
大明帝国的皇帝。
穿着一条短到大腿根的花裤子。
脸上戴着个黑乎乎的水泡眼琉璃镜。
手里端着个粗瓷碗,正吸溜着红褐色的汤水。
旁边还坐着个穿紧身黑衣的女人。
那衣服贴在身上,把身段勒得清清楚楚。
大片白生生的小腿露在外面,晃得人眼晕。
林正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。
他眼睛瞬间红了,胸口剧烈喘息。
拿着折子的手抖得像风里的落叶。
他往前猛跨两步,官靴踩进白沙里。
手指直直地指向躺椅上的朱煊。
“昏君!”
林正扯开劈叉的嗓子,声嘶力竭地怒吼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