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殿里静悄悄的。
那把刷着红漆的巨大龙椅被踹偏在一旁。
沉重的木头底座在青砖上拉出一道泛白的划痕。
朱煊站在汉白玉台阶上,伸手抠了抠右边耳朵。
指甲弹飞一小块耳垢。
“从今天起,十日一朝的规矩废了。”
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眼泪花子挤出眼角。
顺手用袖口抹掉。
“以后改成一个月开一次茶话会,就在偏殿喝口茶。”
“各部衙门的政务折子,全扔给内阁。”
“天塌下来,也别喊我盖章。”
底下的官员没人吭声。
前排的文官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,没人出来反对。
解缙站在最前头,怀里抱着半尺高的奏折。
他眼底挂着两圈深紫色的乌青,可一双眼珠子亮得吓人。
“陛下放心!”
解缙猛地一拍胸脯,拍得砰砰响。
“内阁兜得住!”
前两天他刚喝了那口掺着洗髓丹的井水。
这会儿浑身有用不完的牛劲。
他连熬了三天三夜,批了一百多份折子。
愣是连个瞌睡都没打,甚至觉得还能再围着皇城跑两圈。
现在看着手里这些奏折,解缙觉得比看着亲儿子还亲。
只要皇帝不插手,他能天天住在这太和殿里加班。
杨士奇蹲在旁边的柱子底下,手里拨弄着木算盘。
木珠子撞得啪啪作响。
“陛下,那每月的茶话会,能带账本去吗?”
杨士奇抬起头,咽了口唾沫。
“海外那几笔大账,老臣想跟您盘盘明细。”
“盘个屁。”
朱煊翻了个大白眼,透出大半个眼白。
他摆摆手,转身就往后殿走。
明黄色的常服下摆拖在地上,沾了些灰土。
“谁带折子和账本,我就让白虎拿锤子砸谁的腿。”
他把大殿留给了一群亢奋的工作狂。
杨荣凑到解缙身边,一把抢过两本折子。
“这本归我批,你别跟我抢活!”
三个内阁首辅为了加班份额,在太和殿里差点掐起来。
……
三天后。
日头升到了正当空,明晃晃地挂在皇城顶上。
柳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乱叫,没完没了。
后宫寝殿里闷热不透风。
朱煊一脚踢开身上的冰丝薄被。
被子滑落到木脚踏上。
他翻身坐起,用力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。
床柱上挂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短裤。
那是他前阵子自己画了图纸,逼着尚衣局绣娘赶制出来的。
大红色的底子,上面印着几朵夸张的黄牡丹。
裤腿宽大,直垂到膝盖。
朱煊脱了睡袍,套上这条魔改版的大裤衩。
光着膀子踩在青砖上。
脚边是那双常年不换的破洞布鞋。
他把脚塞进去,左脚大脚趾顺理成章地从破洞里钻出来。
他趿拉着鞋,走出寝殿大门。
鞋底拍打着砖面,发出“吧嗒、吧嗒”的懒散动静。
几个路过的小宫女端着铜盆,看见这副打扮,赶紧低下头。
肩膀憋得一抖一抖的。
朱煊没理她们,径直走向后苑那棵巨大的梧桐树。
树荫底下。
摆着一把通体乌黑的躺椅。
这是工部用废弃的碳素材料边角料拼出来的。
结实,轻巧,还带着点弹性。
朱煊身子一歪,整个人陷进躺椅里。
碳素骨架发出轻微的形变声,稳稳托住了他的重量。
躺椅旁边搁着个青铜冰鉴。
盖子敞着,白色的冷气丝丝往外溢。
冰块中间镇着几个白瓷盘子。
盘子里堆满了削好的菠萝、芒果和西瓜块。
这全是郑和的舰队从美洲和南洋用快船运回来的。
刚卸港就用快马送进了宫。
朱煊伸出沾着灰的手指,捏起一块冰镇芒果。
仰起头丢进嘴里。
牙齿一咬,冰凉甘甜的汁水瞬间充满口腔。
甜味压住了夏日的燥热。
“爽。”
他咽下果肉,吐出一块硬核。
果核砸在草地里,滚了两圈。
朱煊把左脚架在右腿膝盖上。
大脚趾灵活地弯曲,抠着布鞋底板上的干泥巴。
碎泥屑一点点掉在草根上。
十步开外的凉亭里。
瞎子老聂盘腿坐在石桌上。
全白的眼皮耷拉着。
手里那把豁口刻刀转得飞快。
“唰唰唰。”
木屑像雪片一样往下掉,落满了他灰色的长袍下摆。
他在雕一只木头猴子。
动作不停,刀锋贴着手指肉擦过,一次都没破皮。
“老聂,歇会儿吧。”
朱煊嚼着菠萝,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。
“天这么热,你那刀柄不滑手吗?”
老聂没停手。
“心静,不出汗。”
他嗓音沙哑,低头吹了一口木头上的浮屑。
木屑飞进热风里。
“这风停了三个时辰了,地气闷得很。”
凉亭另一头。
白虎蹲在一个长条形的生铁烤炉前。
两米高的身子缩成一团,像座小黑塔。
他右手拿着一把宽大的蒲扇,对着炉底的炭火猛扇。
“呼哒,呼哒。”
炭火红得发亮,火星子往上飘。
白虎左手攥着一大把铁签子。
签子上串着肥瘦相间的羊肉块。
他在火上不停地翻烤着。
肥油受了热,滋滋往外冒。
一滴黄油砸在红炭上。
“呲啦”一声,白烟腾起。
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,瞬间盖过了果木炭的烟火气。
白虎拿宽大的手背蹭了一把光头上的汗。
汗水甩在烤炉边缘,瞬间蒸发。
“陛下,肉熟了。”
他站起身,大跨步走到躺椅前。
把那把滋滋冒油的肉串递了过去。
朱煊接过来,抽出一根。
咬下一块烤得焦脆的羊肥肉。
辣味在舌尖炸开,烫得他直吸溜气。
“咳……辣椒放多了。”
朱煊咳嗽两声,赶紧捏起一块冰西瓜塞进嘴里灭火。
白虎咧开厚嘴唇笑了。
牙缝里还卡着刚才偷吃留下的肉丝。
“够味儿才解馋。”
他自己抓起两根肉串,撸起袖子。
直接把肉连着签子横咬进嘴里。
用力一扯,肉全进了肚子,签子抽出来。
他嚼得满嘴流油。
日头越来越偏西。
暑气一点没减,反而更重了。
没有一丝风。
梧桐树的叶子蔫巴巴地垂着。
朱煊身上那条花短裤,已经被汗水浸透。
湿漉漉地贴在大腿上,闷得难受。
他扯着裤腿抖了两下,扇进去一点风。
“这鬼天气,要把人蒸熟了。”
朱煊坐直身子,把手里的空铁签扔在地上。
铁签磕着青砖,发出叮当脆响。
他转头看向不远处。
那里原本是后苑的一个观赏湖,名字叫太液池。
水面上飘着一层绿油油的浮萍和烂荷叶。
天气一热,湖水发酵。
隐隐飘过来一股子温热水草的腥味和淤泥的臭气。
朱煊捏住鼻子,眉头皱紧。
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“这水都臭了,内务府的人瞎了不管?”
白虎把最后一块肉咽下去,用手背抹了抹嘴。
油光锃亮。
“陛下,水是活的。就是天太热,绿藻长得快,打捞不及。”
朱煊站起身,趿拉着布鞋走到湖边。
水面上还飘着几条翻白眼的死鱼。
绿头苍蝇在上面嗡嗡打转。
闷热的湿气扑面而来,像一堵滚烫的墙。
朱煊抹了一把额头的汗,汗水糊了眼睛,刺得生疼。
他转过身,指着那片绿油油的湖水。
“白虎。”
“俺在。”白虎大声应道。
“去工部衙门,把铁铉叫来。”
朱煊甩掉手上的汗珠,语气果断。
“让他带一百个力士,拉十辆推土车过来。”
白虎挠了挠光头。
粗糙的指甲刮着头皮,咔啦响。
“陛下,拉车干啥?要挖淤泥?”
“挖什么淤泥。”
朱煊翻了个白眼,指着整个观赏湖。
“把这破湖给小爷直接推平了。”
凉亭里的老聂停下手里的刻刀。
全白的眼珠子转向湖边。
“推平?填土种花?”
“不种花。”
朱煊烦躁地扯了扯花裤衩的裤腰,让肚皮透透气。
“把底下的淤泥全挖空,打上厚实的水泥底子。”
朱煊踩着地上的碎石子,比划了一个大圈。
“派船去海边,拉几千斤白沙子铺在池子底下。”
“再接上工部的生铁水管,给小爷灌满最干净的井水。”
白虎愣住了,手里拿着的蒲扇忘了扇。
“灌满清水?陛下这是要养金鱼?”
“养你个大头鬼。”
朱煊走回躺椅,一屁股坐下。
碳素椅子剧烈晃动了一下,发出沉闷的回弹声。
他拿起一块冰块,直接按在自己脑门上。
冰水顺着鼻梁往下流。
冷意让他舒服地叹了口气。
“弄个超大号的露天游泳池。”
朱煊打了个哈欠,闭上眼睛。
“明天天黑前必须灌满水,小爷要泡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