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天府城外的黄土道上,热浪把空气烤得扭曲。
“哐当!”
一根千斤重的精钢铁轨重重砸在碎石路基上。
黄土灰尘腾空而起,呛得人直咳嗽。
朱标直起腰,拍了拍手心里的铁锈。
他那身宽大的蟒袍,此刻紧紧贴在身上。
粗壮的腱子肉把丝绸布料撑出几道豁口,露出里面黑红的皮肉。
太子爷额头冒着豆大的汗珠,顺着鼻梁往下滴。
他左手还稳稳当当提着那个三层高的红漆食盒。
右手刚把那根需要十个壮汉抬的铁轨,像扔扁担一样扔到位。
“快点!后头的枕木跟上!”
朱标粗着嗓门吼,震得路边的树叶直晃。
“下个月这条道得铺到嘉峪关,耽误了工期,孤扣你们的肉钱!”
几个光膀子的苦力扛着五六百斤的枕木,健步如飞地跑过来。
这帮人前两天刚喝了掺着洗髓丹的井水。
现在一个个浑身使不完的牛劲。
放以前,搬这根木头得压弯腰。
现在扛在肩上,还能腾出手擦汗。
“太子殿下放心!”
一个老苦力咧着缺牙的嘴笑。
“自从喝了那神仙水,俺这老腰也不酸了。”
“现在一个人干十头牛的活,气都不带喘的!”
朱标掀开食盒盖子。
抓起一块切好的酱牛肉塞进嘴里,嚼得吧唧作响。
浓烈的蒜香味在黄土飞扬的工地上散开。
“少废话,钉钉子!”
大明这台国家机器,现在彻底疯了。
不光是修铁路。
天津卫的深水港口,海风里全是机油味和咸腥味。
十几艘蒸汽铁甲舰排着队靠岸。
底舱里装的全是西洋运来的生丝、橡胶和银矿石。
码头上的装卸工,扔了滑轮和吊篮。
三五个人搭把手,直接把几千斤的集装木箱从甲板上往下扛。
脚踩着跳板,木板被踩得嘎吱作响,硬是不断。
以前一艘大船卸货得大半天。
现在一炷香的功夫,船舱就空了。
生产力像脱缰的野马,拉着大明帝国往前狂奔。
海运、陆运的吞吐量,几天内翻了整整两倍。
天下财富顺着这些管道,疯狂涌向应天府。
皇城南边。
户部新建的甲字号大仓里,没点几盏灯。
屋子里透着一股冰凉的金属气味。
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赵勉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堆金砖上。
他那身绿袍子蹭满了灰土,乌纱帽早不知扔哪去了。
赵勉双臂展开,死死抱住身下冷硬的黄金。
大拇指那个刚长出新肉的指肚,在金砖表面来回摩擦。
“哎哟……我的小金疙瘩哎……”
他翻了个身,侧脸贴着金砖。
嘴巴微张,哈喇子顺着嘴角淌下来。
黏糊糊地滴在金砖表面,把那块金子沤得反光。
赵勉连擦都不舍得擦。
他平日里最宝贝的那个缺角破算盘,这会儿被孤零零地扔在墙角。
“不算了,不拨了。”
赵勉像个喝醉的酒鬼,咯咯傻笑。
“大明龙元在海外一撒……这真金白银自己往回跑。”
“算盘珠子拨断了也算不清啊,干脆称重得了!”
仓库沉重的铁门被人推开。
门轴发出干涩的尖鸣。
徐妙云踩着碎步走进来,湖蓝色的马面裙扫过地面的浮灰。
她手里托着那台黄铜机械计算器。
指尖搭在摇把上,没有转动。
一股清冷的墨香味驱散了仓库里的铜臭气。
徐妙云停在金砖堆前,看着满地打滚的赵勉。
她没训斥他。
因为她手里的羊皮账本,也已经写到了最后一页。
徐妙云合上账本。
她看着这满仓的黄金,笑了。
没有平日里算计红毛鬼子时的冷厉,只是单纯的满意。
“赵大人,起来吧,别把口水沾在国库的账面上。”
徐妙云声音清脆。
赵勉吸溜了一下鼻子,恋恋不舍地爬起来。
拿袖口胡乱抹了把脸。
“王妃,您瞧瞧,这库房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了。”
赵勉拍着胸脯,满脸红光。
“不够装了。”
徐妙云抬头看了看高耸的房梁。
“洋人拿着矿山契约,天天在鸿胪寺排队换咱们的纸钞。”
“大明龙元把全球的物资全绑死了。”
“只要咱们不松口,他们连买个面包都得看大明的脸色。”
她指着脚下的地砖。
“地面上装不下,就往地下挖。”
徐妙云语气果断。
“传令工部,找几个力气大的工匠。”
“在应天府底下掏空十个坊的地皮,修地下金库。”
赵勉听得两眼冒绿光。
连连点头,像鸡啄米一样。
“挖!老臣亲自带人去挖!挖他个十丈深!”
太和殿的偏殿里。
冰鉴里的冰块化了一半,冒着丝丝凉气。
朱煊瘫在竹编太师椅上。
明黄色的常服领口敞开,腰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。
他左耳塞着那团发黄的旧棉花。
右耳露在外面。
大脚趾从破洞布鞋里钻出来,有一搭没一搭地抠着竹椅的缝隙。
指甲盖在竹条上刮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解缙站在桌案前,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红头奏折。
他熬夜熬出的黑眼圈没褪,但精神出奇的好。
喝了洗髓水后,这老头连悬梁的绳子都省了。
“陛下,欧洲前线发来电报。”
解缙翻开折子,语速极快。
“马克沁重机枪在多瑙河沿岸架了三百挺。”
“那帮变异的红毛骑士,在机枪阵地前丢了八千具尸体。”
“现在全缩在深山老林里,连头都不敢冒。”
解缙合上折子,又拿起另一份。
“各地州府急报。”
“百姓体力大增,秋收提前了半个月。”
“工部的铁路修得比快马跑得还快。”
“铁大人说,下个月要把蒸汽火车开到红海边上去。”
朱煊没说话。
他咬了一口手里拿着的脆李子。
酸甜的果汁在牙齿间爆开。
他嚼了两下,把果核吐在手心里,随手扔进旁边的废纸篓。
“没了?”
朱煊抠了抠脚丫子,抬起眼皮。
解缙愣了一下,抱着折子想了想。
“回陛下,没了。”
“四海升平,外无强敌,内无灾患。”
“国库的银子堆不下了,赵大人正带人挖地洞呢。”
朱煊把手在衣服下摆上蹭了蹭,擦掉果汁的黏糊。
他转动脖子,骨头发出几声脆响。
这台名叫大明帝国的庞大机器。
现在装上了最暴力的武器,塞进了最恐怖的生产力。
外部被机枪和电报网锁死,内部全是一群不用休息的基建狂魔。
不用他再去想什么削藩的计策。
不用他去算什么汇率差价。
连最烦人的批折子,内阁这帮老头都能靠着非人类的精力自己解决。
天下,彻底太平了。
太平得连只敢造反的蚊子都找不出来。
朱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胸腔里的那股闷气,随着这口呼吸全吐了出去。
他伸手把左耳的那团旧棉花拽出来,扔在石桌上。
双手按着太师椅的扶手,借力站了起来。
太师椅发出一声嘎吱的抗议。
朱煊趿拉着破布鞋,往前走了两步。
挡在路中间的,是那把雕龙刻凤、刷着红漆的巨大龙椅。
平时上朝,这椅子硬邦邦的,硌得他腰疼。
朱煊抬起右脚。
对着那把金贵的龙椅,毫不犹豫地踹了过去。
“砰!”
沉重的木头摩擦地砖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红漆龙椅被踹得偏到了一边,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道。
解缙吓得倒退一步,怀里的折子差点散落。
“陛下!您这……”
朱煊没理他。
他扭过头,看着门外刺眼的阳光。
嘴角咧开,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。
“从今天起。”
朱煊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,声音不大,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决绝。
“天王老子来了,也别想让小爷加半点班!”
他迈开步子往殿外走。
“来人!把后苑那个破湖给小爷推平!”
“动工修池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