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平嗓子劈了叉,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。
他两腿发软,往后退了两步,一屁股跌在水洼里。
泥水溅湿了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。
王寡妇听见动静,转过身。
手一松。
“轰隆!”
磨盘砸在院子中央,硬生生砸出一个半尺深的土坑。
地面跟着震了一下。
她拍了拍手上的石粉,双手叉腰。
“嚎什么丧!方酸儒,你上个月欠老娘的两文豆腐钱,什么时候给!”
方平坐在泥里,指着地上的大坑,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妇人!你是山里的熊罴成了精!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
王寡妇一听火了。
她跨过竹篱笆,几步冲到方平跟前。
伸出沾着豆渣的右手,捏住方平的后衣领。
“起!”
她手腕一抖。
一百多斤的大男人,被她像拎小鸡一样,单手提溜到了半空。
方平双脚悬空,瞎扑腾。
布鞋踢在王寡妇的围裙上,留了两个泥印子。
“给钱!”王寡妇瞪圆了眼,唾沫星子喷在方平脸上。
方平吓得翻白眼,双手乱抓。
“给……我给!大仙饶命!”
同一时辰。
城外的长江码头。
江风裹着鱼腥味,吹得货船桅杆嘎吱作响。
几十艘满载美洲粗铜矿的大船靠了岸。
督工挥着皮鞭,扯着嗓门大骂。
“快点卸!磨蹭什么!中午前卸不完,扣一半工钱!”
瘦猴李二狗蹲在跳板旁。
他刚喝完葫芦里的井水,抹了把嘴。
肚子里暖烘烘的,像揣了个小火炉。
他走到一包五百斤重的铜矿麻袋前。
这种大包,平时得四个苦力拿粗麻绳绑着,喊着号子一起抬。
李二狗今天嫌麻绳绊脚。
他弯下腰,双手抓住麻袋底部的两个死角。
准备先试着挪挪位置。
“起!”
李二狗腰眼一发力。
“呼”的一声。
五百斤的铜矿袋子,直接飞过了他的头顶。
他用力过猛,袋子脱了手。
“砰!”
沉重的麻袋砸在三步开外的甲板上。
砸断了两块厚实的松木楼板。
铜矿石顺着裂口哗啦啦漏进底舱。
码头瞬间安静了。
旁边十几个正准备搭把手的苦力,全傻在原地。
督工举着皮鞭,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。
“二狗……你他娘的吃神仙药了?”
李二狗看看自己的双手。
掌心泛着不正常的红光。
他咽了口干沫,走到另一个五百斤的麻袋前。
这次他没用双手。
右手抓住麻袋口,往上一提。
五百斤的重物,被他单手拎了起来。
轻飘飘的,像拎着一袋棉花。
李二狗咧开干裂的嘴唇,笑了。
“工头,俺今天一个人,能把这艘船卸完。”
他单手扛着麻袋,大步流星走上跳板。
脚底板踩得厚木板“咔咔”作响。
周围的苦力也反应过来了。
有人试着去搬货。
“哎哟!这麻袋怎么变轻了!”
“我也能单手举起来!”
码头上彻底乱了套。
半个时辰前还需要几十号人死磕的重活,现在几个人谈笑风生就干完了。
五百斤的货包在空中抛来抛去。
城南的包子铺。
蒸笼冒着白气,猪肉大葱的香味在街面上飘。
八十岁的张老汉拄着拐杖,手哆哆嗦嗦地掏出两枚铜板。
递给老板。
老板用油纸包了两个热腾腾的大肉包。
张老汉刚接过来,还没咬。
旁边蹿出一个穿着破坎肩的地痞。
地痞一把抢过油纸包,转身就跑。
“老骨头,包子爷替你吃了!”
地痞一边跑,一边嚣张地回头吹口哨。
张老汉急了。
他刚才在茶摊喝了一大碗凉茶。
现在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。
他一咬牙,扔了手里的枣木拐杖。
“抓贼啊!”
张老汉大吼一声,迈开两条干瘦的腿。
“嗖!”
一阵风从包子铺门前刮过。
老板揉了揉眼睛。
张老汉没影了。
地痞跑出半条街,正准备减速。
突然听见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踏踏踏!”
青石板被踩得发出碎裂的闷响。
地痞一回头。
张老汉那张长满老年斑的脸,就在他身后不到半尺的地方。
老头跑得两脚腾空,快出了残影。
“鬼啊!”地痞吓得惨叫。
张老汉伸出干枯的右手,一把薅住地痞的后脖领。
“砰!”
地痞被一股怪力按倒在地,门牙磕在石板上,崩断了半颗。
肉包子滚落。
张老汉脸不红气不喘。
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,弯腰捡起包子。
吹了吹上面的泥。
“兔崽子,跑得还没我一个老头子快。”
皇宫,太和殿广场。
太阳升到半空,热浪烤着地砖。
朱煊瘫在竹编太师椅里。
左脚大脚趾伸出鞋洞,无意识地刮着竹椅的缝隙。
他昨晚半宿没睡,现在困得眼皮打架。
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卷烟。
白虎站在太师椅右侧。
光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。
他抓起挂在腰间的精钢水壶,拔开塞子。
仰起脖子,咕咚咕咚灌了半壶。
水刚下肚。
白虎浑身的肌肉突然像充了气一样,剧烈膨胀。
“呲啦!”
他身上的飞鱼服直接崩裂,布条挂在肩膀上。
粗壮的青筋像一条条黑蛇,在皮肤底下疯狂扭动。
白虎觉得手里直发痒。
他下意识地捏紧了右拳。
“咔嚓。”
那把特制的精钢水壶,在他掌心里直接变了形。
刺耳的金属挤压声响起。
好好的一把水壶,被他单手捏成了核桃大小的铁疙瘩。
水壶里的残水挤出来,喷了白虎一脸。
顺带着溅了几滴在朱煊的脑门上。
朱煊一个激灵,睁开眼。
他抹掉额头的水滴,坐直身子。
看着白虎手里那团惨不忍睹的废铁,脸皮抽了抽。
“你大爷的,大清早拆家啊?”
朱煊吐掉嘴里的烟,骂骂咧咧。
“这壶是铁铉上个月刚用高炉钢打的,你手痒去捏石头,捏这玩意干啥!”
白虎摊开手掌。
铁疙瘩掉在青砖上,砸出一个白印。
他挠了挠光头,指甲刮破了头皮,渗出两滴血。
“陛下,俺真没使劲。”
白虎嗓音粗重,透着委屈。
“俺就想把塞子盖上,手不听使唤了。”
朱煊翻了个大白眼。
他还没来得及训斥。
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工部尚书铁铉光着膀子,一阵风似的冲进太和殿广场。
他身上的煤灰都没洗干净。
手里提着一把新打的开山大斧。
斧头足有百十斤重。
被他像提烧火棍一样拎在手里。
“陛下!出怪事了!”
铁铉冲到阶梯下,气喘如牛,喷出一口硫磺味。
“工部乱套了!”
他一指城东兵工厂的方向。
“今儿早上,匠人们喝了水井里的水。”
铁铉咽着唾沫,眼底全是狂热。
“八十斤的大铁锤,那帮小崽子抡得像拨浪鼓!”
“一刻钟能砸出平时半天的活计!”
铁铉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更邪门的是,高炉那边化铁水,热得能把人烤干。”
“今天那帮炉工,站在铁水边上,连滴汗都不出!”
“一个个喊着身上冷,非要靠近炉子取暖!”
朱煊听完,重新瘫回太师椅。
他打了个哈欠,眼角挤出泪花。
顺手从果盘里抓起个桃子。
咬了一口,汁水四溢。
“大惊小怪。”
朱煊嚼着桃肉,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。
“这就是小爷昨晚搞的全民大健康工程。”
铁铉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百斤大斧。
又转头看看远处。
整个应天府,现在到处都是沉闷的轰鸣声。
这不是大炮。
这是无数力大无穷的百姓,在搬运木材、石块、铁矿。
几个人才能抬动的巨木,现在一个人扛着在街上飞奔。
原本需要几个月才能挖通的地基。
现在只要半天,就能被这群人体挖掘机刨个底朝天。
大明百姓没有内功。
也不会什么飞花摘叶的武道绝学。
他们不会轻功,也不会放剑气。
但他们现在的肌肉密度和骨骼强度,直接碾压了那些苦练几十年的武林高手。
纯粹的蛮力。
极致的耐力。
加上大明已经点满的科技树。
铁铉深吸了一口气。
煤灰味灌满肺叶。
他脑子里浮现出跨洲大铁路和几十万吨级巨轮的图纸。
昨天他还愁人力不够,造得太慢。
现在?
铁铉咧开嘴,露出熏黄的牙齿。
“陛下。”
铁铉的手哆嗦着,指着工部的方向。
“咱们的铁路……半年内能铺到欧洲去!”
全民体质大飞跃。
带来的不是江湖厮杀。
大明的建设速度,像一条挣脱锁链的疯狗,彻底失控了。
生产力,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恐怖大爆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