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……天将降大任……于、于是人也……”
查理趴在齐腰深的雪窝子里,嘴里哈着浓重的白气。
他用蹩脚的应天府官话,含糊不清地嘟囔着。
两排牙齿咯咯打架,咬破了冻紫的嘴唇,渗出几丝腥甜。
他那十根养尊处优的手指头,全肿得像烂胡萝卜。
指甲盖翻劈了一大半,紫黑色的冻疮往外淌着血水。
血滴落在积雪表面,眨眼间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珠。
可查理根本顾不得疼,双手死死攥着半截折断的铁十字镐。
对着梆硬的冻土疯狂刨击。
“当!当!”
铁镐磕碰碎石,迸出几点微弱的火星,转瞬被风雪吞噬。
旁边几步远的地方,蹲着个浑身直打摆子的瘦高个。
那是曾经大权在握的主教保罗。
保罗的脑袋被天帝阁暗卫强行剃掉了一半。
剩下半圈稀疏的黄毛在风中凌乱,冻得头皮青筋直蹦。
“查理……你刨快点成不成!阿嚏!”
保罗打了个响亮的喷嚏,两条清鼻涕刚冒头,就冻成了冰碴子。
他抱着膀子,缩得像只瘟鸡。
“明儿天一亮,那个穿黑袍的秃瓢妖僧,又要抽查《论语》背诵了。”
保罗满眼都是恐惧,声音抖得变了调。
“昨儿法兰克那个倒霉伯爵,就因为把‘学而时习之’念错了音。”
“被那妖僧塞进铁甲船底舱,拉去挖黑煤窑了!”
保罗抽搭着鼻子,带出浓重的哭腔。
“我这把老骨头,可扛不住十筐煤的活计啊!”
查理猛地停下手里的铁镐。
吐掉嘴里灌进的雪沫子,扭头恶狠狠地盯着保罗。
那双布满血丝的蓝眼珠子里,燃着一股子歇斯底里的疯火。
“背个屁的孔夫子!”
查理扯着破风箱般的嗓门咆哮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你没瞅见半空那个破云彩里放的画片?”
他挥舞着手里的断镐,神情癫狂,犹如一头绝望的野兽。
“那个穿着灰袍子的干瘦老头!一巴掌!”
查理空出左手,对着半空狠狠比划了一个劈砍的动作。
“就那么轻飘飘一巴掌,把生铁铸的大门拍成了粉末!”
保罗吓得缩了缩脖子,四下张望了一圈。
生怕周围雪地里突然钻出大明的暗卫。
“看……看见了又怎样。”
保罗咽了口干沫,喉结艰难地滑动。
“那些东方魔鬼手里,端着喷火的钢铁管子!”
他回想起几个月前的遭遇,浑身肥肉不受控制地疯狂哆嗦。
“几百根管子排开,嗒嗒嗒一通乱扫。”
“咱们引以为傲的重甲骑士团,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碎肉烂泥!”
保罗捂着脸,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掉。
“咱们的剑,连人家的阵地都摸不到啊!”
“所以咱们才要挖!”
查理双膝跪在冰冷的泥土里,猛地揪住保罗的衣领。
一把将他拖到坑洞边缘。
“大明那个皇帝身边的瞎子说得清楚,天地间的气活了!”
查理指着幽暗的积雪深处,喘气如牛。
“这里是阿尔卑斯龙脉节点,绝对埋着神明留下的斗气秘籍!”
他猛地推开保罗,重新抓起十字镐,疯了一样砸向地面。
泥土翻飞,混着冰渣子溅满了他污浊的脸颊。
“只要挖出神器!只要我也能吸收那种气!”
查理一边砸,一边嘶吼。
“什么火药枪子儿!什么钢铁巨舰!”
“老子徒手就能把那些喷火管子拧成麻花!”
保罗被他这股疯劲感染了。
原本绝望的死鱼眼里,慢慢爬起一抹贪婪的亮光。
是啊,只要能变得像画片里那些人形怪物一样强大。
谁还愿意天天蹲在漏风的帐篷里背那些拗口的东方古文?
保罗连滚带爬地扑进坑里。
连工具都没有,直接拿冻僵的十指去扒拉那些带血的碎石。
“挖!把圣剑挖出来!”
保罗一边刨土,一边神经质地笑出声。
“我要亲手扭断那个叫姚广孝的妖僧脖颈!”
“我要把那个叫朱棣的东方屠夫,撕成一条一条喂野狗!”
这两个曾经的西洋贵族,彻底抛弃了体面。
像两只在坟地里刨食的鬣狗,在暴风雪里不知疲倦地挖掘着。
周围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的残余骑士,也受了蛊惑。
纷纷加入挖掘的队伍。
沉闷的喘息声和利器刮擦冻土的动静,交织成一首荒诞的交响乐。
不知挖了多久。
查理手里的断镐再次挥落。
“叮——”
一声极其清脆悠长的撞击声,从冻土深处传出。
那声音不像磕碰岩石,倒像是敲击在某种中空的金属表面。
还带着一丝奇异的嗡鸣震颤,顺着镐柄直钻查理的虎口。
查理浑身一僵,动作瞬间定格。
风雪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半息。
他张大嘴巴,木讷地低下头,死死盯住脚底那个深坑。
厚重的泥壳剥落了一块。
底下,隐隐透出一抹令人心悸的幽暗红芒。
“上帝啊……”
保罗停下扒土的双手,呆呆地看着那抹红光。
嘴唇紫青,抖得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凑巧。
“发……发光了……真有东西!”
查理猛地倒抽一口冷气,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。
他扔掉断镐,根本不管那红光透着的诡异。
直接伸出一双血肉模糊的手,死死扒住泥土边缘,用力往两边撕扯。
“我的!这是赐给我的力量!”
就在查理的指尖触碰到那抹红芒的瞬间。
“呲啦!”
皮肉烤焦的刺鼻气味猛地炸开。
查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整个人被一股狂暴的反冲力掀飞出去。
重重砸在几丈外的雪堆里,生死不知。
深埋在地底的东西,彻底撕裂了冻土的束缚。
“轰隆——”
一声震碎苍穹的惊天巨响。
一团刺目到无法直视的猩红光柱,犹如喷发的火山岩浆。
从地底轰然爆发!
红光带着毁天灭地的狂暴能量,直冲云霄。
将半个夜空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红色。
周围几十丈范围内的暴风雪,瞬间被恐怖的高温蒸发殆尽。
厚重的积雪化作滚烫的水汽,白雾弥漫。
保罗被热浪灼瞎了双眼,捂着脸在泥水里疯狂打滚。
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夜空。
那道通天彻地的红光脉冲,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某种恐怖存在的苏醒。
同一时刻。
数千里之外,多瑙河畔的大明远征军前线大营。
雨夹雪淅淅沥沥地砸在厚重的牛皮军帐表面,发出沉闷的滴答声。
空气里全是大蒜混着羊肉汤的腥膻味。
中军大帐内部,两个硕大的生铁炭盆燃烧着无烟兽金炭。
炭火把帐内烘烤得闷热干燥。
朱棣大马金刀地端坐在一张虎皮交椅处。
那一身沾染着无数番邦鲜血的漆黑山文甲,已经被擦拭得锃亮。
他手里捏着一块带着油污的破布。
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把卷了刃的百炼钢佩剑。
剑锋刮擦布料,发出刺耳的嘶啦声。
突然。
朱棣擦剑的动作猛地停滞。
他那双充满暴戾杀气的虎目,微微眯起,瞳孔急剧收缩。
没有风吹进军帐。
可挂在牛皮帐门边缘的几串铜铃,却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晃起来。
“叮铃铃!叮铃铃!”
铜铃相互碰撞,声音急促且杂乱。
紧接着,一股低沉细微的震鸣,顺着军帐底部的泥地,一路传导至朱棣的战靴靴底。
那震动极为怪异,不像是大队骑兵冲锋的马蹄声。
倒像是地下藏着一条翻滚的巨龙。
帐帘被一只干枯的手猛地掀开。
冷风夹着雪粒子呼啦啦灌进大帐。
妖僧姚广孝光着青亮的脑门,踩着满脚泥泞大步走近。
黑色僧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老和尚平时那副阴恻恻的慈悲相荡然无存。
三角眼瞪得溜圆,额头竟然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。
“殿下!阿尔卑斯山脉方向!”
姚广孝指节泛白,死死攥着那串人骨念珠,语速快得像连珠炮。
“地气暴动!有红光冲透了云霄!”
“贫僧布置在西边的几处暗桩,传信的罗盘全炸碎了!”
朱棣没有说话。
坚毅如铁的面庞绷得死紧,下颌角咬出一道冷硬的线条。
他慢慢站起身。
高大魁梧的身躯把炭火的光影遮去大半,整个人笼罩在深沉的阴影里。
“锵——”
一声清越龙吟撕裂了帐内的沉闷。
朱棣反手握住剑柄,猛地将那把百炼钢佩剑完全抽离剑鞘。
冷锐的剑锋倒映着炭盆跳跃的火光,折射出森寒的杀意。
他迈开步子,铁甲叶片摩擦发出清脆的金石撞击声。
走到军帐门口,朱棣掀开牛皮帘布。
冷冽的风雪扑面而来,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远处的夜空边缘,隐隐透出一抹令人不安的血红。
朱棣凝视着那片红光,嘴角一点点勾起一抹嗜血的狂放冷笑。
“地气暴动?红光冲天?”
他手腕一翻,剑锋直指那片血色苍穹,吐出的字眼掷地有声。
“传本王的将令,让加特林机枪营把枪管子预热!”
“管他娘的钻出个什么妖魔鬼怪,本王今夜就要拿这些蛮夷的骨头,给咱们大明的火炮淬淬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