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铉坐在滚烫的青石板边缘。
听见“管子”俩字,他先是愣了半个呼吸。
黑乎乎的脑门青筋突突直跳。
猛地一拍大腿,印下一个巴掌大的黑煤灰印子。
“哎哟!俺咋把这茬忘了!”
铁铉连滚带爬地撑起膝盖,冲着远处几个膀大腰圆的工部力士扯开破锣嗓子。
“还愣着作甚!去库房后院!”
“把半个月前造好的那批黑疙瘩,全给老子推出来!”
不到半炷香的功夫。
沉重的生铁车轱辘碾压地砖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摩擦声。
十辆蒙着厚重防雨油布的两轮铁车,被一群力士哼哧哼哧推到太和殿台阶前段。
车轴磨得直冒火星子,带着股焦糊味。
铁铉大步跨过去,粗糙的大手一把扯掉最前头那张油布。
“哗啦。”
浓烈的机油味混着刺鼻的枪油防锈漆气味,瞬间冲散了空气里的闷热。
一股冷硬的钢铁杀气扑面而来。
十尊通体黝黑的金属怪物露了真容。
这玩意儿没有红衣大炮那么臃肿庞大。
底座卡在带轮子的炮架中间。
前端是一根粗壮的青黑色水冷套筒,泛着冰冷渗人的金属光泽。
套筒后头连着复杂的黄铜机匣。
最扎眼的,是机匣侧边拖着一条长长的帆布弹链。
黄澄澄的铜壳子弹密密麻麻卡在帆布孔洞里。
尾端一直拖到地面的木箱子里。
活像一条看不到尾巴的巨大毒蜈蚣,正盘踞在青砖边缘吐信子。
白虎那颗光头冒着热气,厚厚的嘴唇微张。
他耸动两下宽大的鼻翼。
闻着这股子纯粹的铁血味儿,两条粗腿不由自主地凑近两步。
蒲扇大的粗糙巴掌贴着那根水冷套筒,小心翼翼地摸了一把。
“呲啦。”
坚硬的指甲盖刮过粗糙的烤蓝表面,发出尖锐的微响。
白虎喉结剧烈滑动,咕咚吞了一大口唾沫。
那双平日里只认生铁锤的铜铃大眼里,此刻全是畏惧。
“乖乖……这铁王八,看着比俺的锤子还邪门。”
老朱攥着崩口的旧绣春刀,围着那台机器转了两圈。
干瘪的脸皮紧绷着。
他拿刀柄磕了磕粗壮的套筒,发出“当当”脆响。
“老六,这就是你背着咱,让铁疯子鼓捣的新火铳?”
老头子皱着眉头,指着那条黄铜弹链。
“这枪管子连个火绳都没有,怎么点药?”
远处的泥水坑里。
赵勉连滚带爬地凑过来,绿豆眼死死锁住那一串串黄铜子弹。
他大拇指狂抠破算盘边框,木刺扎进肉里渗出血丝。
“铜……全是好铜啊!”
赵勉哭丧着老脸,哈喇子顺着下巴滴在绿袍衣襟。
“这么多子弹,这得费多少国库的铜锭!败家啊!”
朱煊趿拉着破布鞋,光着的左脚丫子重新踩回鞋底板。
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眼角挤出两滴困倦的清泪。
随手从冰鉴旁边的果盘里抓起一颗脆李。
两根指头捏着丢进嘴里,咬得汁水四溅。
酸甜的果汁顺着舌根爆开,冲淡了嘴里的苦茶味。
“噗。”
朱煊吐出果核,精准地砸在赵勉的乌纱帽边缘。
果核骨碌碌滚落地砖。
“赵抠门,闭你那鸟嘴。”
朱煊瘫在竹编太师椅里,左脚大脚趾继续在鞋洞外头抠挖干泥。
他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眼,弹飞一小块耳垢。
语气懒散,透着股欠揍的随意。
“这玩意儿叫马克沁重机枪。”
“不用你拿火折子点药,扣住扳机就能自己吐火。”
朱标提着食盒,粗壮的脖颈往前探了探。
“老六,这铁疙瘩看着笨重,开火能有多快?”
太子爷抹了把脑门油汗,蒜香味乱飘。
“那些两米五的红毛怪物,跑起来跟风一样,打不着啊。”
“打不着?”
朱煊翻了个大白眼,露出大半个眼白。
他指着那条黄铜弹链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半盏茶的功夫,它能喷出六百发子弹。”
太和殿广场瞬间死寂。
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。
老朱握着刀柄的手猛地一抖,差点切着自己的虎口。
铁铉光着膀子,满脸黑灰挡不住他得意的狂笑。
“六百发……”朱标倒抽一口冷气,腱子肉直哆嗦。
“你们懂啥叫六百发吗?”
朱煊换了个姿势,把腰往竹椅深处陷了陷。
“就是眨几下眼的功夫,它能把一面青砖城墙凿成漏风的筛子。”
“形成一堵铁打的子弹墙。”
“撞进去连块全尸都剩不下。”
朱煊拍了拍竹椅扶手,竹条嘎吱作响。
“管他什么金钟罩铁布衫,还是吃了化肥的肌肉怪物。”
“小爷今天就让他们见识见识……”
他顿了顿,咬碎嘴里剩下的一点果肉。
“在咱们大明的火力转速面前,什么叫他娘的众生平等。”
老朱听得热血沸腾,满是褶子的脸皮涨得通红。
一把拽住铁铉的胳膊。
“还等啥!赶紧装船!给老四运过去!”
铁铉咧开嘴,露出被煤烟熏黄的牙齿。
“太皇爷,您放心!”
“燕王殿下出海前,陛下早让俺偷偷往他底舱塞了五十架这玩意儿!”
这话一出。
百官们面面相觑,赵勉直接翻着白眼软倒在泥浆里。
五十架!
那得烧多少钱!
朱煊没管赵勉死活。
他指着角落里那台冒着电火花的黑铁发报机。
“给老四拍电报。”
“让他别撤,把这马克沁全架在战壕最前边。”
接线匠人哆哆嗦嗦抓起黑炭条,连连点头。
紧接着,朱煊抬起头。
死死盯着天穹那片翻滚的紫金云层。
脑海深处的湛蓝系统面板再次亮起。
他直接调取了大明帝国的最高气运权限。
“老聂!”
朱煊踢踏着破鞋站起身,明黄常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瞎子老聂按住震颤的刻刀,偏过全白的眼球。
“陛下吩咐。”
“去把天帝阁的电报网络,跟半空这破天幕的频段,给小爷焊死在一块!”
朱煊扯着嗓门吼,指甲掐进掌心。
眼神里透着股撕破脸的疯狂与暴戾。
“接驳欧洲前线的画面!”
“给全天下实况转播!”
朱标愣了,手里的食盒差点脱手。
“老六……你这是要干啥?”
朱煊嘴角挑起一抹嗜血的冷笑,语气欠揍到了极点。
“既然全世界的野心家都在做高武飞升的春秋大梦。”
“小爷我就心善一回。”
“通知天下人……让他们睁大狗眼,好好瞧瞧。”
“那帮拔山扛鼎的变异蛮子,是怎么被咱们的钢铁管子,打成满地碎肉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