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殿前,地砖被太阳烤得滚烫。
老朱没披甲。
那件沾满机油味的旧棉袍,随着步子来回晃荡。
“踏,踏。”
旧皮靴踩进积水洼,泥点子飞溅。
他手里攥着那把崩了口的绣春刀。
刀尖拖过青石板。
一路走,一路划出一溜细碎的火星。
机油味混着汗酸味,在闷热的空气里乱窜。
“两米五……徒手碎石头……”
老朱嘴里嚼着这几个字,腮帮子绷得死紧。
他猛地停住脚,转身瞪住工部尚书铁铉。
“铁疯子!”
这一嗓子喊劈了音。
铁铉正蹲在砖缝边看图纸,吓得浑身一哆嗦。
肩膀扛的大铁锤“咣当”砸落,磕碎了一角青砖。
老朱大步跨过水洼,一把揪住铁铉的后脖领。
粗糙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。
“三天!”
老朱把脸凑近,唾沫星子喷在铁铉满是煤灰的鼻尖。
“咱给你三天时限!”
“让科学院那帮书呆子别闭眼了!给咱造大炮!”
“口径要粗!炮管要厚!”
“还要开花弹!塞满无烟火药,一炸死一大片那种!”
铁铉被勒得连连咳嗽,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痰音。
黑乎乎的手指抓住老朱手腕,用力往外掰。
“太……您先撒手,勒死俺了。”
老朱冷哼一声,松开五指。
铁铉一屁股跌坐青砖地界,大口喘气。
他伸出乌黑的手掌,抓了两把光头。
头皮顿时多出几道黑印子。
“造不出来?”老朱提起绣春刀,刀背砸向铁铉腿边。
“真不是造不出!”铁铉急得拍打大腿,“大炮那玩意儿,它笨啊!”
铁铉咽了口干沫,指着远处的皇城墙比划。
“您寻思寻思,两千斤的红衣大炮,十几个人推着跑。”
“转个炮口,得喊半天号子。”
“点火、填药,再拿长签子通炮眼,这就得半炷香功夫!”
铁铉越说越急,手掌直拍地砖。
“天幕里那老头,还有电报里说的那些怪物,跑起来跟鬼魅一样!”
“眨个眼就窜出几十步远!”
“等咱们炮手把火绳点着,人家早绕到大炮后边,把炮手脖颈拧断了!”
铁铉摊开双手,面皮皱成一团。
“大炮威力再大,打不着活人,那就是个废铁罐子!”
杨士奇蹲在汉白玉台阶旁。
官帽歪在脑门边缘。
听完铁铉的话,他手指一抖。
“啪嗒。”
木算盘掉落台阶,边框摔裂,几颗木珠骨碌碌滚进草丛。
杨士奇顾不去捡,脸色白得像糊窗纸。
他扶着冰凉的石柱站起身,声音打着颤。
“火器不管用,那只能用武人对付武人了。”
杨士奇擦了把额头的汗,结结巴巴开口。
“陛下。”
“臣听说……武当山那位张三丰张真人,活了百岁,精通吐纳。”
“眼下天地变异,这等高人定然也是陆地神仙了!”
杨士奇一拍大腿,官袍宽袖直抖。
“咱们用电报网传令天下!”
“重金悬赏!请各大武林门派的高手出山!”
“让他们去欧洲,跟红毛鬼子拼拳脚啊!”
老朱气得直乐,脸部褶子挤成一团。
“放屁!”
老朱啐了一口,唾沫砸在石板边缘。
“拼拳脚?你当这是江湖武馆收徒弟呢?”
“那是几百个铁塔一样的怪物冲军阵!”
“几万人搅和在一起的烂仗!”
老朱拎着刀,逼近杨士奇跟前。
刀刃缺口泛着冷光。
“你把一百多岁的老道士扔进军阵里?”
“都不够人家怪物塞牙缝的!”
“大明朝靠的是火铳,是大炮,是铁甲舰!”
“什么时候轮到靠几个耍拳脚的神棍来保家卫国了!”
不远处的泥水坑里,传出一阵凄厉干嚎。
户部尚书赵勉趴在水洼里,绿袍湿透。
他双手疯狂捶打泥地,泥浆溅了满脸。
“没钱了!国库掏不出了!”
赵勉扯着嗓子哭,哈喇子混着眼泪往下掉。
“前线战报写得明白,机枪一转,一刻钟打出去几千发子弹!”
“那都是黄铜!都是真金白银啊!”
赵勉连滚带爬,跪在泥里冲着老朱磕头。
“大炮只要一响,真金白银就得成箱往水里倒啊!”
“几百个怪物,火炮打不着,就得拿人命填!”
“那人吃马嚼的粮草,还有火药钱!”
赵勉掰着沾满泥巴的手指头算账,嘴唇直哆嗦。
“咱们大明刚用废纸换回来的金山银山,还没在国库里焐热乎呢!”
“这一开战,又要流水一样砸进多瑙河里!”
“赚来的钱,全打了水漂了!”
赵勉仰起头,死命捶着胸口。
“老臣心疼啊!老臣的心都在滴血啊!”
他一头扎进泥水里,哭得喘不上气。
整个太和殿广场,乱成一锅沸粥。
武将搓手顿足,文臣交头接耳。
有人喊着迁都,有人喊着跟红毛鬼子拼命。
空气里弥漫着恐慌与汗臭。
朱煊躺在竹编太师椅里。
常服领口敞着,露出汗湿的锁骨。
他闭着眼,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。
吵闹声、哭嚎声、老朱踹石头的动静,全往耳朵里钻。
吵得他脑壳疼。
他左脚大脚趾伸出破布鞋洞,在青石砖表面烦躁地划着圈。
指甲盖刮着石板,发出沙沙声响。
“吵死了。”
朱煊嘟囔了一句。
他翻了个身,竹椅发出嘎吱脆响。
没用,那帮大臣还在扯着嗓子吵。
解缙甚至开始提议,要把国库里的金子先埋进地底。
免得被那些怪物抢走。
朱煊终于躺不住了。
他坐直身子,明黄布料在腰间堆成一团。
抬起沾着灰的右手。
食指和拇指捏住左耳里那团发黄的旧棉花。
稍稍用力,慢慢往外一拽。
棉花团拔出耳朵眼,噪音瞬间震得耳膜微疼。
朱煊嫌弃地瞥了一眼棉花团,随手丢在旁边的干草丛里。
张大嘴,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。
眼角挤出的清泪,被他用手背随意抹掉。
他手肘撑着竹椅扶手,目光扫过乱作一团的百官。
最后停在正拿着刀乱挥的老朱处。
“行了。”
朱煊懒洋洋开口,声音不大,透着股不耐烦的劲儿。
没人听见。
赵勉还在泥里哭,铁铉还在抓光头。
朱标提着食盒,正准备劝老朱放下刀。
朱煊一脚踢向石桌桌腿。
“砰!”
半碗凉茶从桌沿震落,摔在青砖处碎成几瓣。
清脆的碎裂声,终于让广场的吵闹停顿了一瞬。
百官齐刷刷转头,看着他们那位总是懒洋洋的皇帝。
朱煊挠了挠脖子,指甲在皮肤刮出几道红印。
他撇了撇嘴,看着底下那群如丧考妣的大臣。
目光里透着十足的嫌弃。
“瞧你们那点出息。”
朱煊翻了个白眼,露出大半个眼白。
语气里全是看乡巴佬的鄙夷。
“几百个肌肉棒子,就把你们吓尿了?”
朱煊踢踏着破布鞋,脚底板拍打地砖。
他指了指还跌坐地砖处的铁铉。
扬起下巴,眼神懒散。
“铁铉,去把我半个月前让你私下打的那些管子拉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