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瑙河畔的冷雨淅淅沥沥,连绵不绝地砸进血坑。
暗红色的积水洼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。
朱棣手里捏着那张边缘带着焦糊味的羊皮纸,指节泛出骇人的惨白。
周遭是成堆成堆的红毛鬼子残躯,断裂的铁甲扎在泥浆深处。
不远处的泥垛子边缘,几挺加特林机枪的粗壮枪管还在往外滋滋冒着灼人的白汽。
黄铜弹壳铺了厚厚一层。
铁头战靴踩在金属壳表面,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。
浓烈的硫磺硝烟味,混杂着尸体特有的腥臭,被寒雨一激,直往人肺管子里钻。
雨水顺着朱棣破损的兜鍪边缘往下淌,滴落在那张电文底稿。
晕染了炭笔写就的歪斜字体。
“休息一下吧四哥…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…地球都快被打穿了…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…”
朱棣干裂的嘴唇疯狂哆嗦,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大团浸了水的破麻核。
他死死盯着那几行字,视线瞬间变得模糊不清。
字里行间透着的那股子慵懒随性,在此刻的燕王眼里,全变成了化不开的帝王柔情。
“陛下…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…老六他,他竟然嫌我打得太快,怕我累坏了身子!”
朱棣猛地倒吸一口凉气,宽厚的胸膛像拉破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。
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破眼眶,决堤般往下砸落。
泪水混着脸颊沾染的黑灰和干涸血痂,冲刷出两条滑稽又泥泞的沟壑。
他可是带着大军杀穿了整个大洲的绝世杀神啊!
哪怕是被几万重甲骑士包围,这汉子都没皱过半下眉头。
可现在,就因为一张写满牢骚的破纸,哭得像个挨了揍的半大孩子。
姚广孝踩着满地烂泥凑近半步。
黑色僧袍底摆挂满了刺鼻的碎肉沫子,在风中微微摆动。
老和尚捻着佛珠的干瘦手指停住。
那串念珠是用西洋大主教的指骨打磨而成,透着股阴森的油光。
三角眼飞快扫过纸面的墨迹,姚广孝眼底闪过一丝诡异的亮色。
“阿弥陀佛,殿下,您莫要辜负了圣恩呐。”
老和尚咽了口唾沫,喉结滑动,硬生生挤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态。
“寻常帝王,只恨武将开疆拓土不够快,巴不得咱们死在前线冲锋陷阵。”
他抖了抖宽大的袖口,雨水顺着光秃秃的脑门往下流。
“可咱们这位陛下呢?字字句句,全念着骨肉亲情!”
“他这是嫌弃折子多吗?不!”
“他这是拐着弯地告诉您,蛮夷的万里江山,也抵不上四哥的一根头发丝啊!”
朱棣听完这番剖析,脑子里的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。
他大张着嘴,发出类似野兽呜咽的粗重喘息。
“爹当年怎么对咱们的?咱们打胜了,他怕咱们拥兵自重!打败了,怕咱们丢了老朱家的人!”
朱棣一把揪住自己的护心镜,指甲在铁片刮出刺耳的尖鸣。
“可老六呢……老六怕我累死在异乡!怕我睡不好觉!”
“古往今来,哪有这般体恤臣兄的千古圣君!”
姚广孝双手合十,拇指轻轻捻动着那串骨念珠。
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弧度。
“殿下,您再细细揣摩这‘地球’二字。”
妖僧压低嗓门,声音透着股蛊惑人心的魔力。
“陛下这是暗指,这天地哪怕是个圆的球,您也快杀穿了!”
“这是在夸您武功盖世,恩威并施,实乃古往今来第一人呐!”
“老六皇帝的心思深如渊海,看似慵懒,实则将天下棋局尽收眼底。”
朱棣一把甩开沾满血污的残破披风,双膝重重砸在泥水坑里。
溅起的红色泥浆糊了他一脖子,连带着耳朵眼全灌满了沙水。
但他毫不在乎,双手捧着那张羊皮纸,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老六……好兄弟!四哥这条命,没白卖给你!”
朱棣扯着沙哑的破锣嗓子,冲着东方应天府的方向,扯开喉咙干嚎。
他猛地弯下腰,脑门对着泥泞的地界,狠狠磕了下去。
“砰!砰!砰!”
三个结结实实的响头,砸得泥水四下乱飞。
额头磕破了厚皮,鲜血混着黄泥顺着鼻梁往下淌,他却笑得五官扭曲。
周围那些正靠着壕沟啃干粮的大明老卒,全看傻了眼。
一个咬着半块硬面饼的百户,惊得下巴差点脱臼。
饼渣子掉在衣襟,他结结巴巴地推了把旁边的同僚。
“王……王麻子,你、你瞅瞅殿下,这是发哪门子癔症?”
被叫作王麻子的老兵,手里还攥着一截生牛肉。
他吓得浑身一哆嗦,赶紧把肉块塞进怀里。
“闭嘴吧你!殿下的心思……那是咱们能猜的?赶紧跟着跪!”
呼啦啦一片,战壕里几万大军踩着水洼,兵甲碰撞声响彻原野。
全跟着他们那疯魔的主帅,朝着东边跪倒。
火药味和血腥气被冷雨一激,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。
朱棣吸溜着鼻子,把流进嘴里的咸泪和泥水一口咽进肚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羊皮纸折叠整齐,生怕弄坏了边缘。
掀开坚硬的山文甲,贴着温热的心窝子,死死塞进里衣缝隙。
“陛下体恤,让本王原地放假歇息。”
朱棣缓缓站起身,粗糙的大手在脸颊胡乱抹了一把。
泥水被抹匀,衬得那张脸更加狰狞骇人。
他转过头,看着满地残破的红毛番旗帜,眼底的感动逐渐化作一团疯火。
那是恨不得把全天下都打下来送给弟弟的狂热。
“殿下,那咱们……让火头军埋锅造饭?弟兄们连吃十天干粮了。”
旁边的副将大着胆子凑近,搓着冻僵的手指头请示。
“吃个屁!”
朱棣怒吼一声,粗壮的大手猛地拔出插在泥里的佩剑。
剑锋撕裂空气,发出尖锐的嗡鸣。
“陛下心疼咱们,难道咱们就能恬不知耻地睡大觉?!”
他双眼布满红血丝,像头彻底失控的狂狮,吐沫星子乱飞。
“本王要是就这么歇了,百年之后哪有脸去太庙见祖宗!”
朱棣猛地举起长剑,直指西南方向那片浓厚的阴云。
“传本王的军令!全军掉头!”
“加特林机枪营打头阵,把奥斯曼的皇宫给本王平了,当做谢恩的贺礼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