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标那双蒲扇大的巴掌,一把死死攥住朱煊的肩膀。
太子爷粗壮的手指头勒得骨头嘎吱作响。
连带那身紧绷的蟒袍都在止不住地打颤。
“老六!你别犯浑!老四那是拿命在红毛鬼子的地界拼杀!”
朱标急得直磕巴,唾沫星子喷了朱煊一脸。
“你……你就算不想封赏,好歹写两句振奋军心的话!企鹅是个什么妖兽?”
朱煊被晃得胃里直泛酸水。
他赶紧扭动肩膀,死命从大哥的铁钳里挣脱出来。
“哎哟大哥,你手劲咋这么大,骨架子快散了。”
他嫌弃地抹掉面皮的唾沫,顺手从案几边缘捞起半块剩下的冷烤红薯。
也顾不得剥皮,直接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大口。
冰凉的糖稀混着焦糊的红薯皮,在齿颊间绵软化开,甜得发腻。
“打仗打仗,天天就知道打仗,折子堆成山谁看啊?”
朱煊含糊不清地嘟囔,舌头卷走嘴角的碎渣。
“把地球打穿了,还得小爷我给他们擦屁股管饭,烦不烦人。”
他趿拉着破布鞋,脚底板摩擦着青石砖面。
吧嗒吧嗒走到那台黑铁发报机跟前。
老朱拄着那把崩了口的旧绣春刀,站在两步开外。
褐色旧棉袍散发着浓烈的机油味,混杂着旱烟的焦苦。
老爷子干瘪的嘴唇抽搐着,眼角死死盯着那台闪烁红光的铁疙瘩。
“小兔崽子,你给咱写端正点!敢寒了将士们的心,咱拿刀背抽你!”
老朱嗓音沙哑,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嘶声。
“知道了知道了,真啰嗦。”
朱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透出大半个眼白。
沾着红薯糖稀的右手食指,直接搭在冰凉的红铜电键边缘。
旁边那个接线匠人吓得连滚带爬让出位置,跪在砖缝里直发抖。
“咔哒。”
朱煊随意按下一记长音。
幽蓝色的电火花瞬间在黄铜齿轮间爆开。
一股刺鼻的橡胶焦糊味混着臭氧的辛辣,直冲鼻腔。
朱煊一边嚼着红薯,手指头一边在电键表面随意敲击。
那按键的节奏松散得像是在弹棉花,毫无规矩可言。
“四哥啊……歇会儿吧。”
他嘴里小声嘀咕着,手指把这些懒散的念头转译成盲音发出去。
“欧洲平了就平了,别瞎折腾了,再打下去地球都快被你打穿了。”
“咔哒咔哒。”
电火花滋滋乱窜,映着他那张满是困倦的面庞。
“带兄弟们原地放个假,吃点好的,别天天往京城发战报。”
朱煊打了个悠长的哈欠,眼角挤出两滴清泪。
“那些带洋码子的折子,小爷看着辣眼睛。”
“这几天我要睡大觉,天塌了也别烦我。”
敲完最后一个字符,他连确认的回执都没等。
手腕一抬,顺势把指尖沾着的黑泥和糖稀,全抹在明黄常服的袖口。
朱煊打着哈欠转过身,从袖兜里掏出那两团发黄的旧棉花。
手指头搓了搓,死死塞进左右两边的耳朵眼深处。
他拖着步子挪回那张竹编太师椅,身子一歪。
整个人像没骨头的软体虫,顺滑地瘫倒在竹条靠背里。
左脚大脚趾从破洞布鞋里钻出,习惯性地搭在右脚背边缘。
不到三个呼吸的功夫。
“呼——哧——”
一阵惊天动地的呼噜声,从朱煊的鼻腔里轰然炸响。
他竟然就这么无视了满朝文武,秒睡了过去。
太和殿广场前,微风卷起几片枯叶。
解缙和赵勉趴在木案旁边,看着接线匠人刚刚翻译出来的发信底稿。
两个大明朝的核心重臣,宛如被雷劈成了两具焦炭。
赵勉大拇指抠着缺角算盘,绿豆眼彻底失去焦距。
“这……这算哪门子圣旨?”
老朱握着绣春刀的手僵在半空,浑身发抖,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。
画面一转。
数万里之外,多瑙河畔。
灰蒙蒙的穹顶飘着淅淅沥沥的酸雨,寒意透骨。
连绵数里的战壕里,泥浆混着暗红色的血水,粘稠得像化不开的浆糊。
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、火药硝烟,以及尸体特有的腥臭气。
战壕前方的空地,堆满了成片成片的西洋重甲骑士尸骸。
连人带马,全被加特林的恐怖射速撕成了碎肉。
铁甲碎裂的豁口处,惨白的骨茬刺穿皮肉,触目惊心。
几挺枪管子烧得通红的加特林机枪,架在泥垛子边缘。
雨水砸在滚烫的枪管表面,激起阵阵白茫茫的蒸汽。
朱棣盘腿坐在一截断裂的红毛鬼子战旗木杆处。
他那身漆黑的山文甲,此刻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紫色。
浓烈的血腥味和煞气,从他每个毛孔里往外渗。
他手里攥着一块破布,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卷刃的佩剑。
剑锋刮擦布料,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啦声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妖僧姚广孝光着青亮的脑袋,踩着一地泥血走过来。
他手里端着一本被鲜血浸透大半的《论语》。
黑色的僧袍底摆全是散发着恶臭的烂泥。
“殿下,三千红毛大主教,背不出子曰的,贫僧已全部装船送去非洲挖煤。”
姚广孝三角眼眯起,透着股阴冷的慈悲。
“只等陛下回电,咱们这加特林,便去平了奥斯曼的皇宫。”
朱棣没有回话,坚硬如铁的面庞没有半点表情。
他抬起粗糙的手指,剥掉脸颊凝固的一块血痂,扔进泥水里。
正巧,战壕后方跌跌撞撞跑来一个浑身泥水的传令兵。
手里高高举着一张带着电火花焦糊味的译文羊皮纸。
“报!燕王殿下!”
传令兵脚底一滑,扑通跪在泥血坑里,溅起一滩红色的脏水。
“应天府……陛下用电报机回信了!”
传令兵喘着粗气,双手把羊皮纸递了过去。
纸张边缘还带着微微的温热。
朱棣动作猛地停住,随手把佩剑插进泥地。
他粗暴地扯掉护手甲片,双手在血水里胡乱抹了两把。
带着满手黏糊糊的血红,郑重其事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。
姚广孝也凑近了半步,三角眼死死盯着纸面的墨迹。
两人屏住呼吸,视线扫过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。
雨水滴在纸背,发出细微的滴答声。
朱棣那双充血的虎目,瞬间瞪得老大。
坚毅的面皮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。
他握着羊皮纸的指骨泛出青白之色,连带着整条胳膊都在抖。
“这……陛下,陛下他……”
朱棣喉结上下疯狂滑动,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一滴暗红色的血水顺着他的下巴砸落,掉在甲片边缘。
他猛地转过头,死盯身旁的妖僧,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。
“大师……你快瞧瞧陛下发来的电文……”
朱棣哆嗦着嘴唇,语气里透着股难以掩饰的剧烈波动。
“他让本王……原地放假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