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殿广场静得能听见汗珠子砸在砖缝里的细微动静。
老槐树树杈间的知了仿佛被人捏住了喉咙,叫声戛然而止。
老朱那把崩了三个缺口的旧绣春刀,从满是老茧的手心滑落。
“哐当!”
刀背磕在汉白玉石阶边缘,迸出两点惨白的火星。
火星子瞬间被滚烫的热浪吞噬。
老朱僵在原地,干瘪的胸膛像拉破的风箱一样,呼哧呼哧喘着粗气。
那双历经尸山血海的鹰眼,布满交错的红血丝。
死死盯着接线匠人手里那张羊皮纸。
“平……平了?”
老朱喉结艰难滚动,咽下一口带着浓烈臭氧味的干沫。
褐色旧棉袍被热风吹得贴在干瘦的脊背处。
“老四这兔崽子,把红毛鬼子的老窝给打穿了?”
跪在水洼边的赵勉,绿豆眼瞪得快要撕裂眼角。
他双手死死抱着那个缺角木算盘,嘴唇哆嗦得像秋风里的残叶。
“欧洲平了……那得是多少金矿?多少纯银?”
赵勉脑门冒出一层豆大的油汗,顺着脸颊疯狂往下淌。
滴在绿袍衣领处,印出深色的汗渍。
“发了……国库要撑炸了!”
赵勉喉咙里猛地挤出一声类似老母鸡打鸣的尖锐怪叫。
两眼往一翻,只剩下一片眼白。
四肢触电般抽搐了两下,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仰倒。
“噗通”一声闷响,砸在黏糊糊的烂泥坑里,溅起一滩黄水。
算盘磕在他自己脑门处,磕出个醒目的红印子。
户部尚书就这么硬生生被这泼天的富贵给幸福晕了过去。
“接着念!还有啥!”
工部尚书铁铉光着膀子怒吼,胸肌挂着两道黑色的汗沟。
他连掉在地面的大铁锤都顾不得捡。
死死盯着那个接线匠人,喷出一股浓烈的煤灰味。
匠人哆哆嗦嗦翻开油腻的密码本。
拿着折断的黑炭条,继续翻译后续发来的乱码。
手抖得纸面一阵哗啦作响。
“燕王殿下说……加特林机枪管子打废了三千多根。”
“红毛鬼子的重甲骑士,连一百步都冲不到,全成了烂肉。”
匠人擦了把淌进眼睛里的咸汗,嗓子直接劈了叉。
“那……那些城堡,连后膛炮的一轮齐射都扛不住,城墙碎得跟渣一样。”
朱标站在几步外,粗壮的脖颈僵硬地转动。
他脚底板踩着刚才掉落的那块酱牛肉,碾成一滩蒜香肉泥。
“老四带去的火器,真就这么邪门?”
太子爷扯了扯紧绷的蟒袍,满头油汗。
匠人咽了口唾沫,眼神里透着股荒谬的恐惧。
“还有姚、姚大师。”
“他在那个叫梵蒂冈的地方,把人家最大的神殿给砸了。”
“里头的雕像全拖出来炼了铜,换成咱们大明孔夫子的金身。”
解缙听得头皮发麻,头顶稀疏的几根头发迎风飘摇。
他抓着手里的羊皮折子,干裂的嘴唇直哆嗦。
“那蛮子能服气?还不拼命?”
匠人摇摇头,眼神越发惊恐,像是在描述一尊活阎王。
“姚大师让人拿加特林,指着那些红毛大主教的脑袋。”
“逼着他们排队背《论语》,说要考科举。”
“背错一个字,当场剥了神袍,塞进铁甲船底舱,拉去非洲挖黑煤窑。”
全场官员倒抽一口凉气,凉气混着暑热在肺管子里打转。
这哪是文化输出,这分明是催命的索魂幡啊!
解缙膝盖一软,扑通一声跪在滚烫的青石板表面。
他连头皮扯痛都顾不得了,双手死死伏在砖缝间。
“陛下!您兵不血刃,运筹帷幄!”
解缙眼泪花子混着热汗,糊了满脸,声音颤抖得变了调。
“您派燕王远征,早就料到会有今日!”
“千古神帝!万古第一明君啊!”
杨士奇和杨荣也跟着噗通跪倒,额头磕得砰砰作响。
撞在石板表面,印出血丝。
“大明威震寰宇!陛下万岁!”
满朝文武呼啦啦跪了一地。
歌功颂德的声浪快把太和殿的琉璃瓦掀翻了,震得屋檐落下一层灰。
徐妙云站在太师椅后方,清冷的瑞凤眼爆出狂热的精光。
湖蓝色夹袄胸口剧烈起伏,带出浓烈的墨香味。
她根本不管别人跪不跪,也不管什么万岁不万岁。
手里的黄铜计算器摇把,被她摇得火星子直冒。
“咔哒咔哒咔哒!”
“法兰克……日耳曼的矿山……各大深水港口契约……”
她嘴里念念有词,语速快出残影。
仿佛看到了几万座金山,正排着队顺着大洋往应天府漂。
朱煊瘫在竹编太师椅里,左脚大脚趾停在破布鞋洞口。
指甲盖里还塞着一点干泥巴。
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,透出大半个眼白。
伸手抓起冰鉴旁边果盘里的最后半块西瓜,狠狠啃了一大口。
甜腻冰凉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,粘在明黄色的常服衣领边缘。
“吵死了!小爷我就想睡个午觉!”
朱煊满心都是被无尽加班支配的恐惧。
老四这个战争狂魔,打仗就不能慢点?
这才几年功夫,整个大洲就平推了?
地图不够用了,还得让他这个皇帝现找新坐标?
“这特娘的就是变相催着我干活啊!”
朱煊把吃剩的西瓜皮随手一扔,砸在解缙的乌纱帽旁边。
绿色的瓜皮顺着帽檐骨碌碌滚进草丛。
他趿拉着破布鞋,拖泥带水地站起身。
鞋底踩着砖面发出啪嗒啪嗒的懒散动静。
两步走到那台盖着黄绸缎的黑铁发报机跟前。
一脚踹在那个接线匠人的屁股侧边。
“起开,让地儿。”
匠人连滚带爬地缩到一边,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土。
满脸敬畏地仰视着这个浑身散发着慵懒气息的万古神帝。
朱煊拿袖口随意蹭了蹭满是西瓜汁的右手,留下两道红水印。
他打了个大哈欠,眼角挂着两滴困倦的清泪。
手指搭在红铜电键边缘,指腹感受着金属的冰凉。
“催催催,连个午休都不让人睡踏实。”
朱煊回头瞥了一眼还在疯狂磕头的内阁三巨头,满脸嫌弃。
他撇着嘴,冲旁边的朱标招了招手。
“大哥,你说我随便敲几个字敷衍一下成不?”
朱煊砸吧砸吧嘴,手指头在电键边缘盲按了两下,发出咔哒的空响。
“我看老四就是闲得骨头痒,找抽呢。”
“我这就给他找个鸟不拉屎的地方,让他去跟企鹅玩泥巴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