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!”
朱煊猛地一脚踢飞了左脚那只破洞布鞋。
灰扑扑的鞋帮子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,准确无误地砸中赵勉的后脑勺。
赵勉正抱着残破算盘啃大拇指,被砸得往前一个踉跄,啃了一嘴泥水。
“哎呦喂!谁暗算老臣!”
赵勉捂着后脑勺回头,绿豆眼瞪得溜圆。
朱煊根本没搭理他。
光着一只左脚,脚底板直接踩在温热的青石砖面。
那股子混杂着老山参和雨后松针的清香,直直往鼻孔里钻。
吸一口,浑身骨头缝都透着舒坦。
可朱煊现在的脸色,比吞了三只死苍蝇还难看。
“坑爹呢这是!”
他抓狂地挠着乱糟糟的头发,明黄色的常服下摆揉成了一团咸菜干。
“老子熬了这么些年,好不容易把大炮巨舰造出来。”
“眼瞅着大明龙元把洋人的羊毛薅秃了,准备躺平睡大觉。”
“你特娘的现在给小爷来这一出?”
朱煊指着半空那片紫金色的云层,破口大骂。
“从历史频道直接串台到高武世界?玩我呢!”
旁边的大哥朱标提着破裂的红漆食盒,听得满头雾水。
太子爷那身把蟒袍撑得紧绷绷的腱子肉,此刻正突突直跳。
“老六,你……你满嘴胡咧咧啥呢?”
朱标咽了口干沫,蒜香味顺着嘴缝飘出。
“这风吹得多舒坦,孤觉得现在单手能举起两尊铜鼎。”
“这是老天爷赐给大明的福气!”
“福气个屁!”
朱煊气得直翻白眼,透出大半个眼白。
“大哥,你动动脑子!”
“这叫灵气微苏醒!懂不懂什么叫灵气?”
朱煊光脚在砖缝里来回踱步,热气烫得脚心发痒。
“就是以后深山老林里,随便蹦出来个要饭的瞎眼老头。”
“手里拿根破树枝,随便一划拉!”
他猛地挥动手臂,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劈砍动作。
“‘唰’的一声!剑气就能把咱应天府的城墙劈成两半!”
这话一出,太和殿广场瞬间安静了半截。
老朱本来还在三轮车旁边磕头,听见这话,身子猛地一僵。
褐色旧棉袍在微风中停止了抖动。
老头子噌地一下站直了身子,干枯的手掌一把攥住崩口旧绣春刀的刀柄。
“劈城墙?”
老朱下巴稀疏的胡须抖了两下,眼底冒出一股嗜血的凶光。
“咱大明有铁甲舰,有加特林!”
“他娘的,管他什么江湖高手,一排枪管子扫过去,还不打成筛子?”
朱煊停住脚步,无奈地揉了揉发酸的眉心。
“爹,要是人家跑得比枪子儿还快呢?”
“要是人家一抬手,徒手就能接住后膛炮的炮弹呢?”
老朱喉结滚动,被噎得半个字也蹦不出。
浓烈的机油味混着旱烟的焦苦,在老爷子体表瞬间凝固。
他低头瞅了瞅手里的残破冷兵器,突然觉得这玩意儿像个烧火棍。
“白虎!死哪去了!”
朱煊扯着嗓门干嚎,声音在空荡的院子里乱撞。
两米高的巨汉白虎,迈着沉重的步子凑近两步。
蒲扇大的巴掌刮着光溜溜的头皮,发出“咔啦咔啦”的牙酸动静。
“陛下,俺在这儿呢。”
白虎咧开厚嘴唇,牙缝里还夹着块碎肉渣。
“俺刚才觉得浑身像着了火,早年受的刀伤全结痂掉皮了。”
“别管你那块皮了!”
朱煊一巴掌拍在竹编太师椅的扶手边缘,竹条发出清脆的断裂声。
“立刻传令天帝阁!”
“让朱雀手底下的暗卫,十二个时辰不间断撒网!”
朱煊瞪圆了眼睛,喘气如牛。
“死死盯住天下所有的名山大川、破庙道观!”
“要是碰见那种能徒手捏碎石头的,或者能隔空打牛的疯子。”
“全给小爷记在密卷里,用电报机发回来!”
白虎憨憨地点了点头,拎着水缸大的生铁锤转身就往外跑。
还没跑出两步。
一阵清冷透骨的墨香,硬生生切断了空气里的灵气药味。
徐妙云穿着湖蓝色的夹袄,踩着细碎的步子走近。
她手里那台黄铜机械计算器,被拨弄得火星子直冒。
“咔哒咔哒咔哒!”
齿轮咬合的金属震颤声,密集得像催命的铜锣。
徐妙云停在石阶底端,细长的瑞凤眼透着股冷冰冰的算计。
“陛下还有闲心操心江湖门派?”
她胸膛微微起伏,素白的手指重重敲击黄铜外壳。
发出当当的脆响。
“臣妾不管什么灵气,也不管谁能长生不老。”
徐妙云咬着银牙,语速快得像刀子切肉。
“臣妾只算明白了一笔要命的烂账!”
朱煊被她盯得直缩脖子,大脚趾死死抠住青石板的缝隙。
“嫂、嫂子……又咋了?”
他干笑两声,嘴角抽搐。
“西洋的纯金不是刚装船吗,没差错吧?”
“金子在船舱里好好的,可运回国库之后呢!”
徐妙云深吸一口气,眼神锐利得能刮下人一层皮。
“若真如陛下所言,世间将出那种能飞檐走壁的绝世高人。”
“咱们皇家中央银行那两寸厚的铜门,防得住谁?”
她把计算器怼到朱煊鼻尖跟前。
“万一蹦出个武林蟊贼,半夜潜入金库,把大明龙元的准备金搬空了。”
“咱们印的那些胶皮纸,明儿一早就会变成擦屁股的废纸!”
这话一出,简直比平地炸起一声惊雷还要恐怖。
赵勉刚从水洼里爬起,听到“搬空金库”四个字。
绿豆眼瞬间暴突,双腿一软,再次跪倒在泥浆里。
“谁敢动大明的金子!老臣生撕了他!”
赵勉抱着破算盘干嚎,哈喇子流了满下巴。
“陛下!防盗!必须严密防盗啊!”
朱煊也急眼了,这可是他下半辈子的退休金。
他连飞出去的破布鞋都顾不得捡。
光着脚在原地转了两个圈。
“铁铉!铁疯子人呢!”
工部尚书铁铉光着膀子,扛着大铁锤从人群后头挤出来。
浑身煤灰被灵气汗水冲刷出一道道黑沟。
“陛下,俺听着呢!”
“去!给国库大门换材料!”
朱煊指着铁铉的鼻子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用精钢!一尺厚的精钢!里头再灌一层毒水夹层!”
“大门外头架十挺马克沁!全天候守着!”
徐妙云冷着脸,手指快速拨弄齿轮。
“一尺厚的精钢,这造价得花掉西洋三座银矿的收成。”
她眉头微皱,似乎在心疼预算。
“不过为了本金安全,这笔银子非花不可。”
就在几个人为了保护小金库,急得面红耳赤的当口。
被紫金云层遮蔽的天际,毫无预兆地发生剧变。
“咚——”
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,仿佛从九幽地底硬生生凿穿苍穹。
声音闷得不像是雷鸣。
倒像是有一尊几百丈高的远古巨人,在云端擂动了一面牛皮大鼓。
“咚!咚咚!”
战鼓擂动的节奏越来越密集。
每一声巨响砸落,太和殿广场的青砖就跟着剧烈震颤一次。
朱煊光着的左脚底板,被这股震动麻得毫无知觉。
石桌边缘摆着的几个白瓷茶盏,摇晃着互相磕碰。
发出“叮当”脆响,茶水洒了满桌。
瞎子老聂手里的豁口刻刀,震颤得发出一声凄厉的尖鸣。
他全白的眼皮剧烈翻动,猛地仰起头,死死对着云层。
“杀气……好重的战阵杀气!”
老聂干瘪的嘴唇发紫,呼吸急促。
朱煊头皮一阵发麻,慌乱地伸手进右边耳朵眼。
拽出那团塞得死紧的发黄旧棉花。
棉花团掉落地面,他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眼睛死死盯着半空那片被生生撕裂的紫金云海。
几行浓稠如血的猩红大字,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,劈开云雾显现出来。
“爹,大哥……”
朱煊艰难地吞咽着口水,手指头抖得像风中的落叶,直直指着天穹深处。
他嗓音嘶哑,带着股彻底认命的绝望。
“你们瞧那云彩里头……是不是又要整什么要命的幺蛾子了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