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吧嗒。”
沉甸甸的黄铜机械计算器砸在湖蓝色绣花鞋面。
徐妙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她那双细长的瑞凤眼死死盯着半空。
瞳孔里倒映着刺目的雷电光斑。
浓烈的臭氧焦糊味混杂着她发丝间的松烟墨香,顺着冷风直往人鼻腔里钻。
朱标手里端着的那盘烤乳猪斜了半边。
热油滴滴答答淌落地砖,砸出几个细小的油脂坑。
太子爷粗壮的喉结卡在脖颈中间,半张着嘴,满脸活见鬼的呆滞。
旁边竹编太师椅里,朱煊正优哉游哉地啃着那只猪蹄。
脆骨被他嚼得咔咔作响,油星子溅在破烂的袖口边缘。
他左脚大脚趾从布鞋窟窿里探出,百无聊赖地抠着鞋底板的干泥。
云层深处的幽蓝电火花猛地一收。
天幕画面豁然铺开,映出一片荒凉的西北大漠。
一座残破的黄土烽火台孤零零矗立。
“噗——”
画面里火光冲天,伴随着浓烈刺鼻的狼粪燃烧气味。
粗壮的黑烟滚滚升腾,直刺灰蒙蒙的天际。
远处的诸侯战车乱作一团,拉车的马匹嘶鸣着乱撞。
紧接着,画面毫无预兆地一切。
漫天黄沙的古道里,烈日毒辣得能把人烤化。
一个驿卒背着插着黄旗的竹筒,双手死死攥着缰绳,马鞭抡出了残影。
“啪!驾!”
马屁股被抽出一道道血痕。
那匹劣马口吐白沫,眼白狂翻,嘶鸣一声轰然倒地。
马脖子折断的脆响令人牙酸。
驿卒连滚带爬地从沙地里挣扎起身,连嘴里的血泥都顾不得吐。
抓起竹筒狂奔向远处的茅草驿站,翻身跨入另一匹新马的马鞍。
画面再闪。
一只灰扑扑的信鸽从雕花窗棂前振翅飞出。
红色的脚爪绑着个细小竹管。
鸽子扑腾着翅膀,越过崇山峻岭,最终落在一个穿着绸缎的商人手心。
几行猩红的弹幕大字,带着浓浓的炫耀意味,在云端边缘疯狂滚动。
一个头戴羊脂玉旒冕、穿着玄黑龙袍的虚影蹦了出来。
名牌挂在旁边:【汉高祖刘邦】。
刘邦双手叉着腰,下巴的胡须翘得老高,满脸掩饰不住的得意。
“乃公大汉的八百里加急,谁敢争锋!”
他唾沫星子横飞,兴奋得直拍大腿。
“跑死几十匹快马算个屁!只要能把军情三天内送进长安城,那就是天大的奇迹!”
刘邦斜睨着眼睛,语气里全是鄙夷。
“飞鸽传书?遇着只饿老鹰就进了人家肚子,哪有乃公的驿站稳妥!”
弹幕区里,唐太宗李世民也跟着凑热闹。
“朕的贞观驿马,一天能跑六百里,吃喝全在马背解决,这才是真正的神速。”
历朝历代的皇帝老鬼们,全在这儿互相攀比谁家的马跑得快、谁家死的马多。
朱煊嫌弃地撇撇嘴,吐出一块嚼不烂的猪蹄筋。
骨头砸在青石板处滴溜溜乱转。
“一帮土老帽。”
他打了个哈欠,眼角挤出两滴清泪。
“传个信还得搭进去几十条牲口命,慢得跟蜗牛爬一样,还搁这儿沾沾自喜。”
话音刚落,天幕里的画面戛然而止。
所有光亮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掐灭。
深邃的黑暗笼罩了应天府的上空,连太阳的光线都被彻底吞噬。
死一般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刚刚还在弹幕里狂吹牛皮的刘邦虚影,被这诡异的黑暗吓得直接卡了壳。
“轰隆——”
一声沉闷得仿佛来自九幽地底的震动,顺着所有人的脚底板直窜脑门。
黑暗中,一抹暗金色的反光缓缓浮现。
那是一卷粗如成年人手腕的线缆,外层包裹着厚实的南洋橡胶。
剖面处,露出里面一根根澄光瓦亮的纯粹红铜丝。
这根铜线没有任何支撑,就这么直直地坠入深不见底的漆黑汪洋。
海水恐怖的水压甚至没能让它变形分毫。
伴随着刺耳的齿轮摩擦声,铜线像是一条无尽的金属巨蛇,在海底疯狂延伸。
越过长满海草的珊瑚礁,跨过深不见底的漆黑海沟。
眨眼间,这条细长的红铜线,硬生生贯穿了整片大洋!
它的一头连着大明应天府的皇城。
另一头,直接破开海浪,扎进了几万里之外的欧洲多瑙河畔!
“呲啦!”
一道刺目的蓝色电火花顺着铜线表面狂飙。
“滴——滴滴——答答——”
那令人牙酸的电流盲音,跨越了千万里的距离,瞬间在两端同时炸响!
没有跑死的快马,没有半路迷失的信鸽。
千万里的汪洋阻隔,被这一根破铜线,生生缩短到了几次呼吸的功夫。
太和殿外的泥水洼里,原本还在盘算账目的赵勉,整个人都傻了。
他那双绿豆眼瞪得快要撕裂眼角,红血丝爬满眼白。
大拇指死死抠住那把缺角的破算盘,木刺扎进肉里,鲜血直冒。
他却像魔怔了一样,毫无痛觉。
“红铜……那是上好的红铜啊!”
赵勉喉结疯狂滚动,发出杀猪般的凄厉惨叫。
他扑通一声扑在结冰的碎砖处,双手捶打着地面,溅起一头冰泥。
“那么长一根铜线,少说得耗费几千万斤纯铜啊!”
“全扔进那咸苦的海水里泡着?”
赵勉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,哈喇子混着眼泪糊了满脸。
“败家子!这是哪个杀千刀的败家子想出来的绝户主意!”
“几千万斤红铜,能给户部铸多少大明通宝!造孽啊!老天爷降雷劈死他吧!”
他心疼得直抽抽,两眼一翻,差点在冰水里晕厥过去。
朱标提着食盒的手抖得像筛糠。
太子爷那一身引以为傲的腱子肉,此刻全僵在骨头缝里。
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,脑门挂满冷汗。
“老六……那根线……电闪雷鸣的……”
朱标结结巴巴,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凑巧。
“那就是你说的顺风耳?一根铜丝,能把声儿传到红毛鬼子的地界?”
天幕云层深处,那道冰冷、毫无感情的旁白音骤然响起。
每一个字都带着震颤灵魂的金属混响,无情地碾压着历代古人的三观。
“降维打击开启,信息即是财富。”
“有线电报,将地球缩小成一个村庄。”
这几句判词一出,弹幕里的刘邦直接腿一软,虚影跌坐在地。
玉旒冕歪在一旁,满脸的不可思议。
“村……村庄?”
他哆嗦着嘴唇,死盯那根在深海里闪烁火花的铜线。
“几万里的路程,变成了一个村子那么大?寡人的八百里加急,连给这铜线提鞋都不配啊……”
冷风卷着徐妙云散落的鬓发。
她缓缓弯下腰,捡起那台沾了泥灰的黄铜计算器。
素白的手指紧紧攥着摇把,指关节用力到泛出惨白。
她那双瑞凤眼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股燃尽一切的狂热野心。
徐妙云转过身,死死盯着瘫在竹椅里抠脚的朱煊。
夹袄胸口随着粗重的呼吸剧烈起伏,墨香气味四下逃逸。
“陛下,这天幕说的村庄,到底是何意?”
她咬着银牙,声音透着股让人胆寒的算计与锐利,语速快得像刀子切肉。
“是不是意味着……只要铺了这根铜线。”
“臣妾在应天府摇响计算器,这杯热茶还没放凉。”
“就能逼着欧洲那些红毛国王,立刻把欠大明的国债金砖,一块不少地装进船舱底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