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标指着半空，粗壮的手指头直哆嗦。
“老六……你、你听见没！天上那玩意儿，咋跟催命鬼打铁似的，到底在敲啥？！”
朱煊满嘴都是丰腴的猪头肉油脂。
他慢条斯理地嚼着，脆骨在腮帮子里发出“咔吧咔吧”的闷响。
“大哥，急啥。那叫摩斯密码，正调试频段呢。”
朱煊扯过袖口，随意抹掉嘴角的亮油。
左脚大脚趾顺势从破洞布鞋里钻出，惬意地抠着干硬鞋底，刮掉一层灰泥。
“等它敲利索了，咱大明就能长出顺风耳了。”
朱标根本听不懂这满嘴的胡话。
刚想凑近揪着老弟的衣领问个明白。
院门外头突然刮进一阵急促的冷风，伴随着细碎凌乱的脚步声。
一股浓烈刺鼻的松烟墨香，裹挟着明显的焦躁气味，直冲两人的鼻腔。
徐妙云穿着件湖蓝色的夹袄，步子迈得飞快。
平时端庄的发髻此刻跑散了两缕，贴在汗湿的鬓角边缘。
她手里死死托着那台黄铜机械计算器。
右手捏着摇把，正像疯了一样疯狂转动。
“咔哒咔哒咔哒！”
齿轮咬合的动静密集得连成一片，摩擦处隐隐冒出焦糊的金属气味，仿佛下一眼就能擦出火星子。
“嫂子？你咋跑前殿来了？”朱煊吓了一跳，赶紧把嚼了一半的猪耳朵咽进肚子里。
徐妙云身后，内阁首辅解缙像个游魂一样飘了进来。
解缙怀里抱着半人高的一大摞羊皮折子。
原本稀疏的头顶，此刻更是惨不忍睹。
他为了提神批阅奏疏，天天搞头悬梁。
这会儿发根被生生扯断了好几十根，头皮泛着渗人的红血丝。
“陛下！没法干了！内阁这差事，臣真是一天都扛不住了！”
解缙把那摞折子重重摔在石墩边缘。
纸片飞溅，扑了朱标一裤腿。
解缙干瘪的嘴唇直打哆嗦，眼眶红得像只熬了几宿的兔子。
“西洋的折子，堆成了山！那帮红毛鬼子的名字，一个比一个长！”
“等臣把折子看完，写好批红，再派船送回欧洲去……”
他急得直拍大腿，啪啪作响。
“大半年都过去了！黄花菜都沤成烂泥了！”
徐妙云冷着脸，一把推开挡道的解缙。
她几步逼近朱煊的竹编太师椅，黄铜计算器直接怼在朱煊鼻尖底下。
“陛下少在这躲清闲。”
徐妙云胸膛剧烈起伏，呼吸急促，声音透着股咬牙切齿的冷意。
“大明皇家银行的海外账目，全乱套了！”
她指节用力敲击黄铜外壳，发出清脆的当当声。
朱煊缩着脖子，大脚趾也不抠鞋底了，老老实实藏回鞋洞深处。
“嫂子，账目乱了让赵勉去算啊，你找我干啥？”
“赵勉算个屁！他连汇率差都弄不明白！”
徐妙云深吸一口冷气，强压着砸烂计算器的冲动。
“三个月！海外分行的账单走海路送回京城，整整要拖延三个月！”
“那几个法兰克黑心商贾，摸透了咱们的消息空窗期。”
“提前在多瑙河那边低价套现大明龙元，转头跑去满刺加高价换纯金！”
徐妙云眼底冒着杀气，银牙咬得咯咯响。
“若不是朱雀那丫头多留了个心眼，提前把那几个黑商扣了。”
“皇家银行这一个月，就得平白无故蒸发几百万两白银！”
这笔账算出来，旁边的朱标倒吸一口凉气。
太子爷粗壮的脖颈猛地一缩。
几百万两？那可是几十艘蒸汽铁甲舰的造价！
这就被人用时间差给骗走了？
“陛下今儿必须拿个章程出来！”
徐妙云把手里的账单甩得哗啦作响。
“海外的藩国越来越多，满世界全插着大明的旗帜。”
“可这政令和账目的传递，全靠木帆船在大洋里漂。”
“别说他们想造反咱们不知道。”
“就算他们在那边天天挖咱大明国库的墙角，咱们还得半年后才能闻着味儿！”
解缙在后头跟着狂点头，眼泪花子都快飙出来了。
“是啊陛下！这大明疆域太宽了，传个信要命啊！”
“臣这头发，真经不起悬梁了……”
朱煊被两人喷了满脸的唾沫星子。
他无奈地叹了口气，抬手抹了一把脸颊。
指尖沾着的猪油，顺道抹在了脑门处，泛着滑稽的油光。
“哎呀，别催了别催了。”
他打了个大哈欠，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清泪。
随手指了指灰蒙蒙的天际。
“你们真以为，小爷我天天在这儿抠脚丫子，是吃饱了撑的？”
徐妙云愣了一下，循着他指尖的方向望去。
朱标和解缙也仰起脖子。
原本就在半空回荡的“滴滴答答”声，此刻陡然变得密集起来。
“滴滴滴——答答——滴答！”
那动静越来越响亮，就像有千万把重锤同时敲击在黄铜板处。
尖锐的金属电流音，穿透了太和殿的琉璃瓦，穿透了呼啸的冷风。
硬生生把徐妙云嘴里那点焦躁的抱怨，全给死死压了回去。
院墙外头那些夹着尾巴的土狗，叫得更惨烈了，纷纷往狗洞里钻。
空气里的温度猛地升高了几分，带着一股刺鼻的臭氧焦糊味。
就像雷雨天躲在树底下，那种让人汗毛倒竖的压抑感。
朱煊舒坦地伸了个懒腰，骨头关节发出噼啪脆响。
他把左脚重新搭在竹椅边缘，找了个最软和的姿势瘫倒。
“嫂子，解学士，别愁了。”
他闭着眼睛，嘴角勾起一抹欠揍的懒散弧度。
“你们不是嫌海路送信太慢吗？”
“不是怕西洋蛮子利用时间差坑咱们的银子吗？”
朱煊伸手扯过那盘烤乳猪，扯下一只猪蹄。
“瞅仔细了，咱老朱家的祖宗显灵，来给你们发顺风耳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天幕那团翻滚的幽蓝寒光瞬间收敛。
云层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撕扯开来。
刺目的白光毫无预兆地砸向应天府，晃得所有人短暂失明。
伴随着那让人牙酸的“滴答”电流声。
几行闪烁着电火花、仿佛用纯粹雷电劈出来的刺目字体。
直挺挺地悬挂在半空之中。
【第十四次盘点开启：千古通讯奇迹榜！】
徐妙云手里的机械计算器脱手滑落。
“吧嗒”一声砸在脚背边缘，她却像感觉不到半点疼痛。
细长的瑞凤眼死死盯着那片雷光，连呼吸都彻底忘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？”
她干咽了一口唾沫，指尖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。
“这就是老六说的那个……能把西洋账目瞬间传回来的神仙手段？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