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标那一巴掌拍得太狠,石桌边缘的青砖粉末都被震得直往下掉。
白瓷盘子里的烤乳猪跟着哆嗦了两圈,热油飞溅而出。
滋啦啦落在他那身紧绷的蟒袍袖口,烫得他浓眉一抽,愣是没挪动半寸。
果木炭烤的肉香混着油脂味,死死扒着冰冷的空气不放。
朱煊半张着嘴,手指头还悬在半空。
指甲盖缝隙里沾着点灰,本来想去揪那只酥脆的猪耳朵。
硬生生被大哥这阵仗吓停了动作。
“大哥……肉,肉要凉了,皮就不脆了。”
他咽了口干沫,喉结快速滑溜了一遭。
眼神根本没从那只油亮发红的猪头挪开,满脸的心疼。
“凉个屁!”朱标粗着嗓门吼,唾沫星子乱飞。
太子爷那双铜铃大的眼珠子,布满交错的红血丝。
他一把攥住朱煊的肩膀,手指头跟铁钳似的,勒得骨头咯吱响。
“老六,你到底听没听孤说话!藩王造反那是好玩的吗!”
朱标大口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,带出浓重的汗酸味。
“老三去了那个什么……澳洲,老五老七去了海外孤岛。”
“几万里的海路啊!送信的船遇到个风浪,连人带折子全得喂王八!”
他越说越急,蒲扇大的手掌不停搓着脑门。
刮下一层亮晶晶的油汗,甩在青石板地界。
“三年五载通不了一次消息,换作是你,手里攥着兵,脚底下踩着金矿,你……你不想当皇帝?”
朱煊被晃得直犯恶心,胃里刚咽下去的烤红薯直往嗓子眼顶。
他赶紧挣脱那双铁手,往竹编太师椅深处缩了缩。
左脚大脚趾顺势从破布鞋洞里钻出,死死抠住干硬的鞋底板,刮掉一层黑泥。
“大哥,你先撒手……我骨头快散架了。”
朱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透出大半个眼白。
他顺手抄起盘子边的一块带筋牛肉,扔进嘴里用力嚼着。
“这有啥好急的,造反也得有那个胆子啊。”
朱煊含糊不清地嘟囔,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。
“没蘸梅子酱,真腻歪……回头让御膳房换个厨子。”
朱标看他这副烂泥扶不墙的做派,气得牙根直痒痒,扬起巴掌就要揍。
朱煊赶紧偏头躲开,顺势把塞在右边耳朵眼里的发黄旧棉花拽出来。
棉花团带着点耳垢,被他随手弹进墙角的枯草堆里。
“哎呀大哥,我都说了双赢,你咋就不信呢?”
他打了个悠长的哈欠,眼角硬生生挤出两滴困倦的清泪。
其实,朱煊心里头跟明镜似的。
他闭了一瞬眼睛,脑海深处猛地拉出一道半透明的湛蓝面板。
进度条正卡在百分之九十九的位置闪烁。
几天前,天幕突然爆发那阵冻死人的幽蓝寒气。
还有那声震掉老槐树枯叶的远古凶兽咆哮。
老头子当时举着崩口绣春刀,吓得以为老天爷要降灾。
户部尚书赵勉更是跪在冰水洼里,磕头磕得满脸是血。
只有朱煊自己清楚,那根本不是什么灾星现世,也不是天幕卡壳。
那是他的专属系统,在强行加载跨时代的近代通讯科技树!
步子迈得太大,海量的数据流撑爆了天幕的显影屏障。
这才搞出那么骇人的动静,把全京城的人都吓破了胆。
这会儿,脑子里的进度条就剩最后一点缝隙没填满。
蓝光暖烘烘地烤着他的意识,舒坦得让人想当场打个盹。
冷风打着旋儿刮过庭院,吹乱了朱标鬓角的乱发。
他看着自家老弟那副神游天外的死相,恨铁不成钢地跺了跺脚。
官靴踩着青砖,发出沉闷的碰撞声。
“老六!你到底有没有把大明江山放在心头!那是几万精兵,不是几万头猪!”
朱标急得直磕巴,手指头死死戳着石桌边缘。
“等咱们知道他们造反,人家那铁甲船的撞角,都开到应天府的港口了!”
“到时候拿什么挡?拿你这把破竹椅挡吗!”
朱煊慢吞吞睁开眼,打着哈欠坐直了身子。
两根沾着灰的手指头,准确无误地揪住那只烤得焦黄酥脆的猪耳朵。
用力一扯,“撕啦”一声。
带着热气的丰腴油脂顺着指缝流满手背,香气扑鼻。
他把猪耳朵塞进嘴里,嚼得咔嚓作响,满脸惬意。
“大哥,别把事儿想得那么绝望。”
朱煊用沾满油的手背蹭了蹭下巴,顺手在衣摆处抹了两把。
“距离算个屁啊。就算老三跑到天涯海角,我也有法子随时随地听见他骂娘。”
朱标愣住了,端着食盒的手僵在半空。
粗壮的脖颈僵硬地往前探了探,满脸看疯子的表情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胡话?随时随地?”
太子爷咽了口干沫,不可置信地盯着朱煊,眼底全是不解。
“那中间隔着汪洋大海!就算是最快的飞鸽,飞一半也得累死在海里!”
“你当自己是庙里供奉的神仙?还真能千里传音不成!”
朱煊扭了扭发酸的腰,在竹椅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。
破洞布鞋趿拉在脚底板,吧嗒吧嗒地拍打着地砖。
他挑了挑眉毛,嘴角勾起一抹欠揍的坏笑。
“神仙当不成,就是小爷我花样多点。”
朱煊伸出食指,指了指灰蒙蒙的天际。
“大哥你急啥,把心放进肚子里。”
他挠了挠脖子,指甲刮着皮肉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“过两天咱大明,就能长出顺风耳了。”
“到时候,老三哪怕在澳洲放个闷屁,你在太和殿都能听得一清二楚。”
朱标张着大嘴,下巴都快掉进盘子里了。
“顺……顺风耳?你小子是不是发癔症了……”
他刚想伸手去摸朱煊的脑门,看看是不是发了高烧。
话音还没完全落下。
半空那片原本灰蒙蒙的云层深处,猛地炸开一团刺目的光斑。
沉寂了整整两天的幽蓝寒光,如同被惊醒的巨兽。
瞬间撕裂了整个苍穹。
这一次,没有震耳欲聋的兽吼,也没有冻结地面的冰霜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阵诡异而尖锐的金属声响。
“滴——滴滴——答答——”
急促的电流盲音,像钢针一样直直扎进所有人的耳膜。
声音不大,穿透力却强得离谱。
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压迫感,铺天盖地砸向应天府。
街头巷尾的死寂只维持了半个呼吸。
紧接着,京城里所有的狗,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极其危险的动静。
“汪汪汪!嗷呜——”
成千万只土狗同时夹起尾巴,冲着半空疯狂吠叫起来。
此起彼伏的狂吠声混杂着那刺耳的电流盲音,瞬间撕碎了皇城的平静。
朱标吓得手腕一抖,刚拿起的半块酱牛肉吧嗒掉进泥水坑。
他猛地抬起头,满脸煞白地指着翻滚的蓝光。
粗壮的嗓门直接劈成了八瓣。
“老六……你、你听见没!天上那玩意儿,咋跟催命鬼打铁似的,到底在敲啥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