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宫偏殿的宽敞院落里,冷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。
“呜——呲!”
黄铜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刺鼻的白汽,烫得周围空气都跟着扭曲。
老朱跨坐在那辆宝贝蒸汽三轮车里,双手死死攥住皮质车把。
右脚狠狠踩进油门踏板,齿轮咬合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
三轮车像头癫狂的野猪,在青砖地界横冲直撞。
“轰隆隆……”
粗糙的橡胶轮胎碾过结冰的水洼,碎冰碴子四下乱飞,崩在墙根处噼啪作响。
老朱那件沾着机油味的褐色旧棉袍迎风鼓胀,活像个打足了气的面口袋。
他一边疯狂打着方向盘,一边拿粗糙的大手狠拍自己的大腿外侧。
“啪!啪啪!”
巴掌声清脆响亮,老头子却像感觉不到疼,满是褶皱的脸皮涨得通红。
“肉烂在锅里……这特娘的才叫肉烂在锅里啊!”
老朱扯着破锣嗓子在风中干嚎,唾沫星子喷了满脸。
他脑瓜子里嗡嗡乱响,半辈子的帝王心术在这一刻全碎成了渣。
以前自己防着几个儿子,削藩怕反,不削又怕乱,天天愁得掉头发。
结果呢?
老六这混账东西,瘫在椅子里随便画几张破地图。
就把那帮手握重兵的活阎王,全给忽悠去大洋彼岸啃泥巴了!
这招叫啥?这叫把祸水和野心全引出去,让洋人跟着倒血霉!
老朱深吸一口混着煤烟味的冷空气,眼眶憋得直发酸。
他转头瞥向廊檐底下。
那里摆着张破竹编太师椅,老六正缩成一团睡大觉。
老朱心底猛地蹿起一股子狂热的寒意,连带着后脊梁骨都阵阵发麻。
“这小子……装的!绝逼是装的!”
老朱咬着干裂的嘴唇,双手颤抖得快握不住车把。
“天天喊着不想干活,天天抠脚丫子装烂泥……”
“其实心里头跟明镜似的!这腹黑的手段,比咱当年狠了一百倍啊!”
老爷子越想越激动,脚底下的油门踩得更死了。
蒸汽三轮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,朝着回廊拐角猛冲过去。
“吱——”
车轱辘在滑溜的冰面猛地打滑,整个车身横着飘了出去。
“当啷啷!哗啦!”
三轮车侧边的铁杠,结结实实撞在一个挂在廊柱底端的纯金鸟笼处。
纯金打造的粗实笼条被撞得凹进去一大块。
鸟笼子在半空荡秋千似的疯狂摇晃,金光闪瞎人眼。
里头那只通体乌黑的八哥,被这突如其来的车祸吓得炸了毛。
黑毛在冷风里乱飞,有几根直接糊在老朱的脑门边缘。
“嘎!我丢你老母!扑街仔!”
黑八哥扑棱着翅膀,尖着破嗓子破口大骂。
“没长眼啊!老叫花子!撞死爷爷了!”
这鸟是郑和从满刺加带回来的,平日里听多了水手骂街,嘴臭得要命。
老朱被骂得满脸唾沫星子,却破天荒地没发脾气。
他松开刹车,抹了一把脸,反而咧开满口黄牙嘿嘿傻笑。
“骂得好!咱就是个老叫花子,看不透这天下大棋啊!”
老朱拄着车把,笑得像个得了失心疯的老顽童。
笑声在空荡的院子里回荡,透着股卸下千斤重担的痛快。
连带着那把常年挂在腰间的崩口绣春刀,都跟着一晃一晃。
廊檐底下的竹编太师椅里。
朱煊被这连撞带骂的动静吵得直皱眉头。
他烦躁地翻了个身,竹条发出嘎吱脆响。
左脚大脚趾从破洞布鞋里钻出来,不满地抠了抠硬邦邦的鞋底,蹭掉一块灰泥。
“吵死了……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个回笼觉了。”
朱煊闭着眼睛嘟囔,伸手去掏袖兜。
摸出那两团发黄的旧棉花,使劲往耳朵眼深处塞。
他掀开一条眼缝,嫌弃地瞅着几步外发神经的老头子。
“爹!你那破车能不能装个消音器!”
朱煊打了个大哈欠,眼角挤出两滴困倦的清泪。
“连鸟都骂你,你还搁那儿傻乐,真不怕中风偏瘫啊!”
他扭了扭发酸的腰,拉了拉滑落的披风,准备换个姿势继续补觉。
老朱根本没搭理他的抱怨,反而用一种诡异的崇拜眼神盯着他。
那眼神热辣辣的,像是在看一尊活神仙。
看得朱煊后背直发毛,胃里直犯恶心。
“这老头子有病吧?大冷天发什么春……”
朱煊嘀咕了一句,赶紧把脑袋缩进领口里,躲避那渗人的目光。
院子门外的青砖小径,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“咚,咚,咚。”
每走一步,地皮都跟着微微震颤。
监国太子朱标提着个硕大的多层红漆食盒,跨过门槛。
他那身蟒袍被胸肌撑得紧绷绷的,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。
食盒缝隙里,往外滋滋冒着浓郁的油脂香气。
朱标大步走到石桌跟前,把食盒重重放下。
“当啷。”
里头的盘碗磕碰出清脆的闷响。
“老六,别睡了,孤让御膳房刚烤的乳猪,皮脆着呢。”
朱标粗着嗓门喊了一声,伸手掀开食盒顶盖。
一股混着果木炭香的烤肉味,瞬间驱散了冷风里的机油味。
油亮发红的烤乳猪躺在白瓷盘子里,皮肉裂开,滋滋往外冒着热油。
朱煊鼻子猛地抽动两下,棉花团差点从耳朵里掉出来。
大脚趾也不抠鞋底了,两只手撑着扶手,像诈尸一样弹坐起来。
“带梅子酱没?没蘸料这肉腻得慌。”
他吸溜了一口快流出来的口水,伸出两根指头就要去揪猪耳朵。
“啪。”
朱标宽厚的大手一把拍掉朱煊沾着灰的爪子。
太子爷叹了口气,浓厚的眉毛拧成个死结,满脸都是化不开的愁云。
“先别急着吃,孤有件要命的事儿琢磨不明白。”
朱标拉过个石墩子坐下,双手用力搓了搓大腿。
“老六,你把那群藩王全打发去海外,这确实是步绝招。”
他咽了口干沫,喉结艰难地滚动两遭,带出咕咚一声。
眼神里透着股深深的忧虑,直勾勾盯着正疯狂舔手指头的老弟。
“可你也不想想,那地方离应天府多远!”
朱标压低嗓门,粗重的声音顺着冷风往朱煊耳朵里钻。
“这天高皇帝远的,光是送道圣旨过去,顺风顺水也得走大半年的海路。”
太子爷越说越急,蒲扇大的手掌直拍石桌边缘。
震得那盘烤乳猪乱颤,热油溅在桌沿。
“万一呢!孤是说万一!”
“他们在那头拥兵自重,招兵买马,翅膀硬了想造反……”
朱标死死盯着朱煊,粗壮的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大明连个报信的都赶不回来,咱们拿什么去压他们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