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嗡——滴答滴答!”
角落里那台盖着明黄绸缎的黑铁发报机,突然像发了羊癫疯。
顶端那颗巴掌大的红色玻璃灯泡,疯了似的往外射着红光。
幽蓝色的电弧顺着黄铜齿轮乱窜,火花四溅。
一股子刺鼻的胶皮烧焦味,瞬间盖过了周遭的炎热暑气。
那个戴着幞头的接线匠人瘫在青砖缝隙边。
牙齿死死咬着嘴唇,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滴溜。
“最高加急……燕王殿下的绝密频段!”
他嗓子彻底劈了叉,像只被踩住脖子的公鸭,绝望地嘶吼出声。
这话砸进太和殿广场,犹如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。
原本还沉浸在“千里传音”震撼里的满朝文武,瞬间炸开了锅。
内阁首辅解缙两手抓着自己那几根稀疏的头发,头皮扯出一溜渗人的血丝。
“完了……燕王殿下肯定遇伏了!”
解缙干瘪的嘴唇疯狂哆嗦,眼泪花子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欧洲离大明隔着几万里海路,这要是被重兵包围,连个收尸的人都赶不及啊!”
工部尚书铁铉光着膀子,浑身煤灰混着热汗往下淌。
他一把拎起扔在旁边的八十斤大铁锤,扯着破锣嗓子干嚎。
“红毛鬼子哪来的火炮!难不成他们也偷偷盖了高炉?”
“俺就说出海前该多带两百挺加特林过去!”
铁铉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,胸肌剧烈起伏,喷出一股浓烈的硫磺味。
慌乱的声浪快把太和殿的琉璃瓦给掀翻了。
朱煊缩在竹编太师椅里,被吵得脑瓜子嗡嗡直响。
他烦躁地扭了扭发酸的后腰,换了个更烂泥的姿势。
左脚大脚趾从破洞布鞋里钻出来,死死抠着干硬的鞋底板。
指甲盖缝隙里积攒的灰泥,吧嗒吧嗒掉在砖缝处。
“吵吵啥,号丧啊?”
朱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透出大半个眼白。
顺手把右边耳朵眼里的发黄旧棉花拽出来,换了个面重新塞紧。
“四哥带了多少子弹出去,你们心里没数?”
“就凭那些拿着破铁剑的红毛贵族,能破得了加特林的防?”
他这话还没说完,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猛地撕裂了空气。
“呲啦——”
太上皇朱元璋不知何时推开众人,大步流星冲到近前。
褐色旧棉袍散发着浓烈的机油味,还夹杂着旱烟的焦苦味。
老爷子浑身发抖,干树皮一样的大手猛地拔出腰间的旧绣春刀。
刀刃边缘那三个显眼的崩口,擦着刀鞘迸出一长串耀眼的火星子。
“给咱闭嘴!”
老朱怒吼一声,双手紧握刀柄,照着旁边一个汉白玉石墩子狠狠劈落。
“哐当!”
碎石乱飞,石屑打在旁人的乌纱帽边缘。
石墩子被硬生生砍掉了一大块。
刀锋震得老头子虎口裂开一道血口子,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带血的刀尖直直指向那个瘫在地面的接线匠人。
“念!赶紧给咱翻译!”
老朱喘气如牛,唾沫星子喷了匠人一脸。
“老四是不是弹尽粮绝了?是不是蛮子用人命堆平了壕沟?”
“他娘的,敢动咱的儿子,咱现在就造蒸汽铁甲舰去平了他们那个破洲!”
太子朱标也彻底慌了神。
他那一身粗壮的腱子肉绷得死紧,把蟒袍撑得快要裂开。
皮靴踩在刚才掉落的那块酱牛肉表面,直接碾成了一滩肉泥。
“三弟五弟他们刚出海圈地,根本指望不着支援!”
朱标抹了一把脑门冒出的油汗,急得来回踱步。
“老六!要是四弟真折在红毛鬼子手里,大哥这辈子都没法安生!”
杨士奇蹲在汉白玉柱子底端,木算盘扔在一旁。
他捂着脸,声音透着股绝望的悲凉。
“肯定是那些西洋番邦结成了联盟!几百万重甲骑士冲营啊!”
“还有姚广孝那个妖僧,非逼着人家的大主教背《论语》考科举!”
杨士奇急得直拍大腿,啪啪作响。
“那些不背书的都被他塞进黑煤窑挖煤,人家能不急眼拼命吗!”
户部尚书赵勉跪在泥水坑边缘,怀里死死搂着缺角破算盘。
哈喇子也不流了,整张老脸抽成了一团腌菜。
“军费……这要是派大军远征去救,户部的银子哪够填海啊!”
他大拇指狂戳算盘木框,木刺扎破皮肉,鲜血直流。
“亏了亏了!这买卖赔得底裤都没了!”
朱煊实在受不了这帮人的被迫害妄想症。
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大哈欠,眼角挤出几滴困倦的清泪。
伸出沾着灰泥的手指,从冰鉴旁边的果盘里捏起一颗脆李子。
“咔嚓。”
酸甜的果汁顺着舌根爆开,朱煊惬意地吧唧了两下嘴。
他冲着那个接线匠人努了努下巴。
“赶紧的,照着密码本翻。”
“别让这帮老头子自己吓唬自己了,听着嫌烦。”
接线匠人这才如梦初醒,打了个激灵。
连滚带爬地扑向那张放着密码本的木案。
手指头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,胡乱翻开厚重的羊皮纸页。
他左手抓着一截黑炭条,右手死死按着刚才记录的盲音符号。
“滴答……长横……短点……”
烈日毒辣地烤着他的后脖颈,烤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。
匠人额头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砸,晕染了羊皮纸表面的墨迹。
炭条在纸面疯狂刮擦,“沙沙”作响。
全场死寂,所有人的呼吸都跟着那根炭笔的起伏而停滞。
第一个字翻译出来了。
匠人瞳孔猛地一缩,干裂的嘴唇抖了抖。
“欧……是欧字……”
“废话!咱知道是欧洲!接着往下翻!”老朱一脚踹在木案边缘。
嘎吱一声脆响,桌腿差点断裂。
机油味混着老爷子身上的暴虐杀气,死死压在匠人头顶。
匠人咽下一大口带血的唾沫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遭。
炭条继续在纸面游走,刻下深深的痕迹。
第二个字,第三个字。
每翻译出一个字,匠人的呼吸就沉重一分。
他瞪圆了眼白,眼底全是不敢置信的惊骇与荒谬。
当翻到最后一个符号时。
“咔吧。”
手里那截黑炭条,因为用力过猛,硬生生折成了两段。
黑色的粉末糊满了他发抖的掌心。
没有长篇大论的血书求援。
没有凄惨悲壮的遗言交代。
羊皮纸面,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仅仅六个大字。
匠人脑子里嗡嗡作响,感觉自己是不是被太阳晒出了癔症。
他揉了揉眼睛,凑近了死死盯着那六个字,确认自己没翻错密码。
朱煊又往嘴里塞了颗李子,把左耳的棉花也掏了出来。
顺手弹飞一小块耳垢。
准备听听老四那个战争狂魔,到底遇上了啥大麻烦。
“回……回太上皇,回陛下……”
接线匠人双腿彻底软了,瘫跪在砖缝间。
他双手捧起那张羊皮纸,高高举过头顶,遮住刺眼的阳光。
张着干裂的嘴唇,声音发飘,带着一股子见鬼般的虚无感。
扯着嗓子,大声念出了那六个字。
“欧洲平,打哪里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聒噪的知了声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刃凭空斩断。
炽热的风停了。
老朱手里那把崩口的绣春刀,僵硬地停在半空。
刀尖还指着案几,老头子却连眼睛都不会眨了。
赵勉拨弄算盘的大拇指,死死卡在两颗木珠子中间。
连流血的伤口都忘了疼。
铁铉扛在肩膀处的大铁锤,“砰”的一声滑落。
砸在他自己的破布鞋边缘,他却像尊泥塑一样,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整个太和殿广场。
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