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滴————”
悠长刺耳的金属盲音顺着铜丝狂飙而去,皇城瞬间陷入死寂。
只有老槐树树杈间的知了,还在扯着嗓门拼命嘶鸣。
热浪裹挟着黄铜锅炉的白汽,熏得人连呼吸都觉得烫肺管子。
工部尚书铁铉那只满是黑灰和老茧的粗糙巴掌,僵硬地悬在半空。
指尖刚刚离开按键,此刻正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。
一滴豆大的浊汗顺着他煤灰色的鼻梁滑落。
砸在滚烫的青石板边缘,“呲啦”一声化作刺鼻的白烟。
周围十几个工部匠官连大气都不敢喘,死死盯着那台滋滋作响的铁疙瘩。
朱煊瘫在竹编太师椅里,左脚大脚趾百无聊赖地刮着破布鞋底。
“都杵着干啥,等下崽啊?”
他撇了撇嘴,把刚啃完的一根油腻猪蹄骨头随手一抛。
骨头骨碌碌滚进制冰的铜鉴旁边。
“信号跑过去还得几息功夫呢,真当雷电不用认路啊。”
话音刚落,那台安静的黄铜发报机,突然发了疯似的震颤起来!
“咔哒!滴滴——答答答!”
红铜触点疯狂撞击,幽蓝色的电火花在齿轮缝隙间滋滋乱窜。
带起一股浓烈的臭氧焦糊味。
旁边戴着幞头的一个年轻接线匠人,吓得浑身一哆嗦。
他赶紧抓起一截黑炭条,扯过羊皮纸,哆哆嗦嗦地记着长短符号。
黑墨在纸面画出一长串歪七扭八的鬼画符。
“念!快念!那头放了什么屁!”
户部尚书赵勉跪在泥水坑旁边,用绿袍袖口胡乱抹去嘴角的哈喇子,破锣嗓子直接劈了叉。
接线匠人猛地抬起头,嘴唇发青,两排牙齿咯咯打架。
“回……回尚书大人的话!”
他咽下一大口干沫,扯着破音的嗓门嘶吼。
“是嘉峪关!嘉峪关驻军回电!”
“边关今日无风沙,换防营兵卒刚吃完晌午饭!”
这话一出,太和殿广场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抽干。
阳光白花花地刺痛着所有人的眼球,却没人眨巴一下。
“哐当——咔嚓!”
太子朱标那双粗壮的胳膊猛地一松,提着的三层红漆食盒直直砸落地面。
木盖子崩飞出去,几个白瓷盘子碎成七八瓣。
切得厚实的酱牛肉卷着蒜泥,骨碌碌滚进脏兮兮的烂泥坑里。
换作平时,太子爷非得心疼得直拍大腿。
可现在,朱标连看都没看那块肉一眼。
他抬起蒲扇大的巴掌,狠狠揪住自己的厚实耳垂。
用力一拧,硬生生掐出一大块骇人的淤紫。
“嘶……真疼,不是发癔症。”
朱标倒抽凉气,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,带出浓重的汗酸味。
“嘉峪关……那地方离京城隔着几千里的黄沙道!”
他眼珠子瞪得溜圆,粗糙的手指头死死指着那台铁疙瘩。
“平日里八百里加急,跑死十几匹好马,最快也得大半个月啊!”
“这……这眨个眼的功夫,信就传回来了?!”
徐妙云站在太师椅后方,湖蓝色的夹袄被热风吹得贴在腰侧。
那股常年萦绕的清冷墨香,此刻彻底被周围的金属焦糊味冲淡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厚厚的羊皮账册。
素白纤细的手指,一把死死攥住黄铜计算器的摇把。
“咔哒咔哒咔哒!”
齿轮被她摇出残影,原本清冷的瑞凤眼,此刻燃起滔天烈焰。
“半年……几个月的海路……”
徐妙云低声呢喃,呼吸越来越重,胸脯剧烈起伏。
“没了,全没了!”
她猛地抬起头,那张俏脸因为亢奋而泛起病态的潮红。
“只要把这铜线拉满四大洋!”
徐妙云咬着银牙,声音透着股要将天下财富拆骨剥皮的狠绝。
“西洋那些红毛鬼子,休想再拿消息空窗期糊弄咱们的汇率!”
“大明皇家银行,只需一炷香的功夫,就能把全球的铜板收割得干干净净!”
旁边跪着的赵勉,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。
他抱着残破木算盘,大拇指指甲缝里全是被木刺扎出的血丝。
“我的个亲娘哎……”
赵勉哈喇子淌在襟口,浑身像触电似的打摆子。
“不用驿马吃草料,不用给驿卒发冬衣……”
“这省下来的白银,够填满户部三个大地窖啊!”
他绿豆眼冒着贼光,冲着铁铉疯狂磕头。
“铁疯子!你就是户部的活祖宗!抽铜丝的钱,老臣砸锅卖铁也给你拨足了!”
半空那团还未散去的雷暴云层里。
猩红色的弹幕疯狂刷屏,几乎要滴出血来。
汉高祖刘邦的虚影跌坐在云端,头顶的羊脂玉旒冕摔得粉碎。
他双手疯狂抓挠着头发,脸皮扭曲得不成样子。
“乃公的驿站……乃公的飞鸽……全特娘的成了笑话啊!”
唐太宗李世民更是不堪,直接仰天喷出一大口红灿灿的虚影鲜血。
他捂着胸口,疼得满地打滚。
“千里传音……大明这帮疯子,真造出神仙法器了!朕不服!朕的贞观盛世拿什么比!”
历代老鬼们全嫉妒得发了狂,云层里鬼哭狼嚎响成一片。
朱煊嫌弃地掏了掏耳朵,指甲弹走一小块耳垢。
“吵死了,一帮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。”
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两滴清泪顺着眼角滑落。
左脚丫子在鞋洞边缘扭了扭,找了个更舒服的瘫软姿势。
“铁大人,机器好用就行,剩下的铺线活计丢给工部慢慢干。”
朱煊摆摆手,眼皮子直往下耷拉。
“小爷我困得要命,这午觉非补回来不可,谁也别喊我。”
正当他准备闭眼会周公的当口。
一阵比刚才还要尖锐十倍的蜂鸣声,毫无预兆地撕裂了空气。
“嗡——滴答滴答滴答!”
声音不是来自那台黄铜大机器。
而是角落里,一台盖着明黄绸缎、专门连接皇家最高机密频段的黑铁发报机。
机器顶端那颗巴掌大的红色玻璃灯泡,跟催命似的疯狂闪烁。
红光混着幽蓝电弧,映照在那个接线匠人脸上。
那匠人连滚带爬地扑过去,一把掀开黄绸缎。
只看了一眼炭笔自动翻译出的首行乱码,他整个人就像被抽了筋。
双腿一软,瘫在青石板缝隙间。
“陛……陛陛陛下……”
接线匠人脸色煞白如纸,牙齿咬破了舌尖,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滴。
他死死抓着那张羊皮纸,声音抖得像寒冬腊月的破窗户纸。
“是欧洲!是远征军的绝密频段!”
他扯着漏风的破嗓子,带着哭腔嘶吼出声。
“燕王殿下拿着加特林在多瑙河前线……发来的最高加急电文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