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声吵得人脑仁疼。
太和殿外的青石砖面,被毒辣的日头烤得直冒白烟。
一堆黑乎乎、丑陋不堪的生铁疙瘩,硬生生占据了广场正中央。
这玩意儿足有半间屋子那么大。
旁边连着个粗糙的黄铜锅炉,正“咕噜噜”往外喷吐着滚烫的水汽。
刺鼻的焦糊味,混杂着雷雨天那种特有的臭氧气味,四下弥漫。
“呲啦——啪!”
一团幽蓝色的电火花,顺着黄铜线圈猛地爆开。
吓得周围几个打扇子的小太监浑身一哆嗦,拂尘都掉在砖缝处。
白虎像半截黑塔似的杵在十步开外。
两米高的巨汉,此刻却缩着宽厚的肩膀,死活不敢靠近半步。
他抬起蒲扇大的粗糙巴掌,指甲用力刮着光溜溜的头皮。
“咔啦,咔啦。”
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里,白虎咽了口厚重的唾沫。
“陛……陛下,这铁疙瘩咬人!刚才呲出那道蓝火,差点把俺的眉毛燎秃了!”
他瞪着铜铃眼,满脸忌惮地盯着那台发报机。
朱煊四仰八叉地瘫在竹编太师椅里。
天气热,他把明黄色的常服扯开了领口,露出大片汗湿的锁骨。
左脚大脚趾依然顽强地钻出破布鞋洞,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干硬鞋底。
“怂样,那叫静电漏电,绝缘皮没包严实罢了。”
他打了个大哈欠,顺手抄起旁边冰鉴里的一颗冰镇杨梅。
两根沾着灰的指头捏着,精准地丢进嘴里。
酸甜冰凉的汁水在舌根爆开,朱煊惬意地眯起眼缝。
瞎子老聂盘腿靠在汉白玉柱子底端。
平日里那把豁口刻刀,此刻罕见地收回了牛皮刀鞘。
老聂翻着全白的眼皮,脑袋微微偏向一侧。
干枯的耳朵尖轻轻抖动,似乎在捕捉空气中某种细微的震颤。
“嘶……这动静,有意思。”
老聂干瘪的嘴唇扯出一抹笑意。
“没有杀气,却藏着九天闷雷的嗡鸣,这铁器里头圈养着天威啊。”
赵勉跪在冰鉴旁边,整个人瘦脱了相。
本来就跟绿豆差不多大的眼珠子,现在深深凹陷进眼窝。
他怀里死死抱着那个残破木算盘,大拇指磨出的老茧全是血口子。
“天威……这是拿户部的命换来的天威啊!”
赵勉哭丧着脸,眼泪混着汗水糊了满脸。
他指着从铁疙瘩后方延伸出去的那根粗壮线缆。
包裹着南洋橡胶的线缆,像条黑蛇一样爬出承天门,消失在视线尽头。
“半年啊!整整半年!”
赵勉破锣嗓子带着哭腔,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淌。
“铁铉那个疯子,差点把大明的铜矿底子全给掏空了!”
他大拇指狂戳算盘框,木刺扎破皮也不管。
“为了抽这些红铜丝,老臣把媳妇陪嫁的金镯子都融了去填账窟窿!”
“要是这破铁疙瘩不会说话,老臣今儿就吊死在太和殿的房梁底端!”
“赵抠门,把你的哈喇子擦擦,别滴在小爷的冰鉴旁。”
朱煊翻了个大白眼,吐出红紫色的杨梅核。
果核砸在赵勉的绿袍边缘,滚了两圈。
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,等老四在红毛鬼子那边的账单发回来。”
朱煊扭了扭发酸的腰,换了个更烂泥的姿势。
“你国库里就能多出十座纯金堆出来的山头。”
“轰——哧!”
黄铜锅炉的减压阀猛地弹开,喷出一股灼人的白气。
工部尚书铁铉大步流星地从白雾里钻了出来。
半年没见,这汉子活脱脱变成个野人。
原本结实的胸肌塌陷了不少,浑身糊满洗不掉的黑色机油和煤灰。
眼袋肿得像两个大核桃,里头全是纵横交错的红血丝。
但他那股子疯癫的精气神,却比高炉里的铁水还要烫人。
“成了!成了!俺没给大明丢人!”
铁铉连滚带爬地冲到台阶边缘,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处。
震起一小片灰尘。
他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电码本,羊皮纸被油污染得斑驳不堪。
“陛下!皇家科学院那帮弟兄,半年没闭眼啊!”
铁铉咧开干裂起皮的嘴唇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按照您画的那张图,俺们把红铜抽成比头发丝还细的线圈。”
“酸液罐子也烧出来了,通电就有磁力!”
他哆嗦着满是老茧和烫伤的粗糙大手,拍了拍旁边那台黄铜发报机。
机器表面反耀着刺目的阳光。
“好。”
朱煊终于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稍微坐正了半寸。
他把右耳那团发黄的旧棉花拽出来,扔进枯草堆。
“铁大人,这半年的辛苦没白费。”
朱煊指了指发报机那个醒目的红铜按键。
“既然连通了,那就别废话了。”
“这根线,不是一路铺到了欧洲多瑙河畔吗?”
朱煊打着哈欠,重新瘫回椅背。
“敲一个试试,看看老四那杀神,现在到底是活蹦乱跳,还是在啃红毛鬼子的黑面包。”
太和殿广场瞬间死寂。
连白虎都停止了挠头的动作,瞪圆了铜铃大眼。
赵勉屏住呼吸,绿豆眼死死锁住铁铉的那只手。
铁铉深吸一口混着臭氧气味的滚烫空气。
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慢慢站起身,双腿因为长期的劳累和此刻的激动,不住地打摆子。
一步,两步。
他走到那台发报机跟前。
黄铜齿轮在蒸汽机带动下,发出规律的咔哒声。
铁铉伸出右手,食指和中指并拢。
指腹那层厚厚的老茧,贴在冰凉的红铜按键表面。
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“第一封……大明第一封电文……”
铁铉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桌面,结结巴巴。
“俺……俺这就给燕王殿下发信!”
“别抖了,赶紧按!”朱煊不耐烦地催促,“小爷还等着回去睡午觉呢!”
铁铉猛地一咬牙,浑身肌肉紧绷。
粗壮的手指带着千钧之力,狠狠按了下去。
“咔哒!”
红铜触点瞬间闭合。
“呲啦——”
一团耀眼的蓝色电弧在触点缝隙间爆开。
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电流震颤声,一道尖锐且悠长的盲音,猛地撕裂了皇城的宁静。
“滴————”
这声长鸣,顺着太和殿前的那根橡胶线缆。
化作无形的闪电。
越过嘉峪关的狂沙,跨过大洋深处的黑暗海沟。
顺着铺设了整整半年的铜线,直奔几万里之外硝烟弥漫的欧洲战场!
赵勉跪在地砖边缘,双手死死揪着头发,眼珠子快瞪裂了。
“铁疯子……你、你敲的这第一下,那头真能听见动静?!”
铁铉满头大汗,红着眼眶盯住跳动的黄铜拨片,喘气如牛。
“闭嘴!老子正在等燕王那边的回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