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空那团刺目的白光,把太和殿外的青石板照得惨白。
浓烈的臭氧焦糊味,像烧着了的烂麻绳,呛得人连连咳嗽。
朱煊瘫在竹编太师椅里,眼皮耷拉着。
他把手里啃得只剩骨头棒子的猪蹄往果盘里一丢。
油乎乎的指头在破布鞋帮边缘蹭了两下,刮出两道黑腻的油印子。
“嫂子,算盘别摇那么快,崩断了发条还得花银子修。”
他打了个悠长的哈欠,眼角挂着亮晶晶的清泪。
“这玩意儿叫电报。”
“以后红毛鬼子那边刚装船几块金砖,你这边茶杯里的水还没凉,单子就能送到你手里。”
徐妙云那双细长的瑞凤眼,死死锁住云端翻滚的电火花。
她根本没搭理朱煊的胡扯,胸口剧烈起伏。
手里那台沾了泥巴的黄铜机械计算器,被她硬生生摇出了残影。
“咔哒咔哒咔哒!”
齿轮摩擦的金属震颤声,透着股要把全天下银子全抽干的疯魔劲儿。
“好……太好了!”
她咬着银牙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丝丝倒抽凉气的冷风。
“省了几个月的海路空窗期,我看哪个番邦还敢拿汇率差糊弄大明!”
还没等徐妙云把这笔账算利索。
天幕里的画面骤然变幻。
那根贯穿海底的红铜长线迅速放大,剖析出内部结构。
一长一短的“滴答”声,变成了肉眼可见的波纹。
几行闪烁着刺眼电光的字体,像铁锤一样砸进底下所有人的脑仁。
【莫尔斯电码原理大公开!】
【长音为划,短音为点,点划交错,万物皆可转译为电文。】
画面里,一块粗糙的生铁疙瘩被缠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铜线。
旁边连着几个装满酸液的玻璃罐子。
两根铜线头刚一碰触,“呲啦”一声,冒出一团幽蓝的电火花。
那块生铁疙瘩瞬间像是活了过来,隔空吸起了一大把铁钉。
“当啷啷——”
铁钉碰撞的清脆响声,顺着画面传进太和殿广场。
【电磁感应,雷电化为无形信使。】
【只要电流通断,就能在千万里之外,敲响发报机的铜片。】
这一套硬核到了极点的物理知识,毫无防备地灌进大明人的脑壳。
那帮读四书五经的老酸儒们,一个个满脸呆滞。
解缙张着大嘴,嘴角流出一丝亮晶晶的哈喇子。
他那揪断了无数根头发的脑袋,彻底当机了。
“啥……啥感应?把雷电装进罐子里?这……这是妖术啊!”
可广场另一头,完全是另一番光景。
工部尚书铁铉原本是来汇报蒸汽铁甲舰进度的。
他光着膀子,浑身糊满黑漆漆的煤灰和汗泥。
大冷天的,他那块结实的胸肌却往外散发着烫人的白热气。
刺鼻的硫磺味和生铁腥气,圈出了一块三尺宽的无人区。
铁铉死死盯着半空那张复杂的电路图。
眼珠子里瞬间爬满错综复杂的红血丝,像只被逼进死胡同的疯狼。
他膝盖一软,扑通一声重重跪在结满白霜的青砖地界。
碎冰碴子扎破了他的膝盖皮,渗出殷红的血丝。
铁铉却像丢了魂一样,毫无痛觉。
“磁生电……电生磁……”
铁铉干裂的嘴唇疯狂哆嗦,语速快得像在念咒语。
他随手从腰间的皮兜里摸出一块画图用的黑炭条。
也不管砖面还有积水,趴在那里就疯狂描画起来。
“滋啦,滋啦。”
炭条摩擦青石板,划出一道道歪七扭八的线圈符号。
黑水糊了他满手,顺着粗壮的小臂往下淌。
朱煊撇了撇嘴,把左耳那团发黄的旧棉花拽出来翻了个面。
重新死死塞进耳朵眼,隔绝铁铉那魔怔的嘀咕声。
“瞧见没,工部这帮疯子又犯病了。”
他换了个姿势,大脚趾抠了抠竹椅边缘的毛刺。
“铁大人,你可悠着点,别把脑血管憋爆了,小爷我还指望你造船呢。”
铁铉根本听不见朱煊在说啥。
他的世界已经被天幕里的电池罐子和铜线圈彻底填满了。
额头的青筋暴跳着,一根根鼓得像扭曲的蚯蚓。
“不是人跑……雷电比快马快!”
铁铉猛地倒抽一口凉气,肺管子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。
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瞬间爆出骇人的亮光。
“砰!”
铁铉随手抓起扔在旁边的那柄八十斤重的大铁锤。
粗壮的双臂猛地发力,铁锤带着刺耳的风声,狠狠砸在一块垫脚的生铁砧座表面。
火星子四下崩裂,溅在周围几个工部主事的乌纱帽边缘。
烧出几个焦黑的窟窿眼。
铁铉脖颈处搭着的那条破毛巾,被这股怪力直接甩飞。
打着旋儿落在远处的泥水坑里,溅起一滩黄汤。
“俺懂了!俺全都懂了!”
铁铉扯着沙哑的破锣嗓子,仰天狂吼,唾沫星子喷出半米远。
“把铜线圈缠在铁疙瘩外边,通电就是磁铁,断电就是废铁!”
“一通一断,铜片子就能跟着敲击!”
他兴奋得浑身肌肉都在打摆子,汗水冲刷着煤灰,在腹肌处流出几道黑水沟。
“不用活人跑腿!咱们用雷电跑腿!雷电跑得有多快,消息就有多快!”
跟在他后头的那十几个工部匠官,原本还迷迷糊糊的。
被铁铉这一锤子砸醒,再顺着他的话一琢磨天幕的图纸。
这帮常年待在高炉旁边烤火的狂人,一个个全红了眼。
有个老匠人激动得直接拔了自己一撮山羊胡,疼得呲牙咧嘴却哈哈大笑。
“尚书大人说得对!造!把皇城库房里的红铜全拖出来熔了抽丝!”
“对!去买酸液!去造天幕里那种玻璃罐子!”
这帮人叽叽喳喳,犹如一群抢食的饿鸭子,吵得人脑仁疼。
赵勉抱着缺角算盘,听见他们要熔国库的红铜,吓得魂飞魄散。
他连滚带爬地凑过来,绿袍子全裹着冰泥。
“铁疯子!你敢动国库的铜!那都是要铸钱的命根子!”
赵勉大拇指狂戳算盘框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“你要是抽了铜丝埋进泥里,户部账面就空了!”
铁铉转过脸,瞪着那双充血的牛眼,狠狠啐了一口黑痰。
“滚一边去!谁敢拦着俺造这顺风耳,俺就把他塞进炼钢高炉里当燃料!”
铁铉一把推开赵勉,抓起大铁锤扛在满是煤灰的肩膀处。
沉重的生铁锤头压得他肌肉贲张。
他大步流星跨过结冰的水洼,脚底板踩得冰碴子咔咔粉碎。
走到竹编太师椅跟前,铁铉猛地刹住脚。
胸膛剧烈起伏,带出一股子狂热的焦糊味。
“陛下!”
铁铉扯着嗓门吼,声如洪钟。
朱煊被震得直缩脖子,赶紧把两只脚都缩进宽大的龙袍下摆里。
“有话好好说,别拿锤子比划,晃眼。”
他嫌弃地摆摆手,连连打哈欠。
铁铉单膝重重砸在青石板地界,震起一圈灰尘。
他那张黑白相间的大脸,因为亢奋而扭曲。
满是老茧的粗糙大手死死抓着锤柄。
“您给工部拨银子!把城东那块地圈给皇家科学院!”
铁铉死死咬着后槽牙,眼底燃烧着歇斯底里的疯火。
“俺带着科学院那帮弟兄,今晚就不睡了,吃喝全在车间里解决!”
冷风刮过,吹得铁铉浑身的汗毛倒竖,他却浑身冒热气。
他猛地站起身,扛着铁锤,转头招呼那群红了眼的工部狂人。
“走!回衙门搬家什!”
走了两步,铁铉突然停住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侧过那张糊满黑灰的侧脸。
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刀,透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陛下就在这太师椅里安稳睡着,等着听响!”
“半年之内,俺铁铉要是造不出来这能敲出声的电报机……”
他顿了顿,喉结猛地滑动。
“俺自己绑了石头,跳进兵工厂最大的那个炼钢高炉里,给大明炼铁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