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勉那破锣嗓子在太和殿外头回荡,震得檐头冰凌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朱煊被他这一嗓子嚎得差点咬到舌头,酱牛肉的汁水顺着嘴角淌进领口。
“喊啥喊!金银装不下,你就不会在应天府外头再圈块地盖新库房?”
他没好气地把剩下的半块牛肉塞进嘴里,嚼得腮帮子直发酸。
赵勉跪在冰水洼里,大拇指死死抠着缺角算盘。
“陛下哎!京城周边的地皮,早就让那些发了财的商贾炒出天价了!”
他抹了一把混着冰碴子的清鼻涕,哈喇子又淌了出来。
“别说盖库房,连城南的乱葬岗都被人平了盖银号了!”
朱煊撇撇嘴,把发黄的棉花耳塞掏出来扔给旁边的太监。
他觉得这京城现在确实挤得慌。
空气里全是一股子铜臭味混着煤烟味,连钓鱼的玄武湖边都围满了谈生意的账房。
“行了,别嚎了。”
朱煊踢踏着破布鞋,从竹编太师椅里慢吞吞站起身。
大脚趾踩着冰冷的青砖,冻得他一哆嗦。
“老聂,去把天帝阁后堂那个大卷轴搬过来。”
瞎子老聂翻着全白眼皮,豁口刻刀在指尖转了个圈。
身形一晃,带起一阵带着木屑味的冷风。
没过半盏茶的功夫,一幅足有两丈宽的羊皮大地图被他扛在肩头,咚地一声扔在殿前石阶处。
郑和正巧领着几个水师将领进宫述职。
他那张脸被赤道海风吹得像风干的老树皮。
刚凑近,羊皮卷散发的浓烈松香防腐味直往人鼻孔里钻。
朱煊招招手,让几个小太监把那副地图抖搂开,直接用浆糊糊在太和殿斑驳的红漆柱子间。
那正是郑和带回来的《坤舆万国全图》,不过被系统魔改过。
精确得连哪块地有几个金矿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朱煊伸手抄起墙角那根高级碳素带滑轮鱼竿。
手腕一抖,鱼线发出“嗖”的破空声,碳素竿尖稳稳戳在地图中央。
“都睁大眼瞅瞅,这大千世界宽敞着呢,非得挤在应天府抢茅坑?”
郑和扑通一声跪倒,激动得浑身直打摆子。
脸颊肌肉一颤,粗糙皮肤缝隙里的海盐结晶扑簌簌往下掉。
砸在砖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陛下……这图,比臣在满刺加画的那份海图,详尽百倍啊!”
郑和咽着唾沫,指尖摸着地图边缘,眼眶红得像充了血。
朱煊打了个大哈欠,眼角挤出两滴困倦的泪水。
拿鱼竿在地图左边一块巨大的陆地处画了个大圈。
竿尖划过羊皮纸,刺啦作响。
“瞧见没,这儿,长满土豆玉米,金银矿石多得能绊跟头。”
他又把竿尖挪到下边另一块大片陆地。
“还有这块,虽然热了点,但遍地是红木和钻石。”
朱标提着食盒愣在原地,粗壮的脖颈扭动,骨头发出咔咔的摩擦声。
“老六……你画这么多圈,咱大明也没那么些人去占啊?”
太子爷抹了把额头的热汗,酱牛肉的蒜香味在这松香味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“再说,人家当地的土着蛮夷能乐意?”
朱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破洞布鞋在台阶边缘蹭了蹭干泥巴。
“不乐意?赵勉,告诉大哥,咱们现在拿什么买东西。”
赵勉抱着破算盘,绿豆眼冒着贼光,笑得嘴都歪了。
“回太子殿下,拿纸啊!咱们有大明龙元!”
他大拇指疯狂搓着木框,木屑子直飞。
“拿几张印着太上皇头像的胶纸,去换他们的金矿、港口。”
“谁要是敢摇头……”
“谁敢摇头,俺就用后膛炮轰碎他的脑壳!”
一声如闷雷般的爆喝从广场侧边炸响。
工部尚书铁铉光着膀子,大步流星蹚着冰水冲过来。
浑身沾满黑乎乎的煤灰,汗水冲刷出一道道沟壑,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。
他脖子处搭着条破毛巾,右手拎着一把八十斤重的大铁锤。
铁铉把大锤往青石板面重重一砸,震得几处冰层碎裂。
“陛下!只要您一句话!”
他胸肌鼓胀,眼底透着工业狂魔的疯劲。
“俺让工部所有高炉日夜不停!半年内,造出能装几万人的巨型蒸汽铁甲舰!”
“把咱们大明的百姓,一批一批运过去圈地!”
朱煊满意地撇撇嘴,鱼竿一甩,收回鱼线。
“听见没大哥?大明全球移民计划,今儿就算开张了。”
他扭了扭腰,寻找瘫回竹椅的最佳角度。
“凡是太阳照到的新大陆,插了大明龙旗,就是咱的。”
“没插旗的,拿纸去换,换不来就让老四的加特林去跟他们讲孔孟之道。”
太和殿前的一帮官员听得倒吸凉气。
但每个人的眼睛里,都燃起了一团名为贪婪的烈火。
这哪是治国,这分明是明抢啊!
可这抢法,真特娘的解气!
朱煊靠在椅背处,眼皮开始打架,困意阵阵翻涌。
鱼竿随意搭在石桌边。
地图画满了圈圈,唯独右下方,有一块孤零零的巨大红土大陆。
像块肥肉,却还没被竿尖点过。
老朱推着蒸汽三轮车,黄铜管呲呲喷着白汽。
他斜着眼瞅那块红土地,下巴稀疏的胡茬直抖。
刚想开口问那是个什么风水宝地。
“砰!”
承天门方向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谁一头撞开了厚重的木门。
紧接着,一阵杀猪般的干嚎撕裂了冷风。
“老六……陛下!陛下啊!臣活不下去了!”
一个穿着杏黄蟒袍的胖大身影,连滚带爬地顺着汉白玉台阶往这头爬。
那人头顶的亲王发冠早就歪到了后脑勺。
衣摆沾满黄泥和碎冰,跑得气喘如牛,浑身肥肉乱颤。
隔着老远,一股子酸腐的汗味就冲了过来。
来人正是晋王朱棡,老朱家的三儿子。
朱棡扑通一声滑跪在太和殿前的冰洼里,滑行了足有三尺远。
双手死死抱住朱煊那只穿着破布鞋的脚脖子。
眼珠子红得快要滴血,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。
“三哥?你不在晋地待着,跑京城来号丧?”
朱煊嫌弃地直缩脚,大脚趾拼命往鞋洞里藏。
却被朱棡死死搂住,根本抽不出来。
朱棡仰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胖脸,嘴唇发青,浑身直哆嗦。
“还待个屁啊!老四在多瑙河畔拿加特林突突,拉回来的纯金鸟笼比我晋王府的夜壶都大!”
他抹了一把鼻涕,不管不顾地往朱煊那张竹椅边缘蹭。
“我不管!我也要去海外发财!我也要拿纸去换金子!”
朱棡指着墙面那幅巨大的地图,喉结疯狂滚动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桌腿。
“陛下,求您开恩……随便给我划一块能挖金子的飞地,我把晋地的兵权、田契,连带着我那套老婆本,全交出来成不成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