毒辣的日头毫无遮拦地砸在红土地表。
空气里裹挟着浓烈的刺鼻汗酸味。
还掺着新鲜的斑马粪便臭气,熏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啪!”
一记响亮的牛皮鞭花在半空炸开,硬生生抽碎了热浪。
方孝孺穿着破成布条的囚衣,两条皮包骨的腿直打摆子。
原本保养得宜的白胡须,此刻结满了黄泥浆子。
他双手死死捏着一本卷边的《论语》,干瘪的嘴唇哆嗦着。
“子……子曰,学、学而时习之……”
方孝孺带着哭腔,对着面前几个浑身涂满白垩土的当地土着念叨。
土着们瞪着铜铃眼,手里举着削尖的长木棍,满脸呆滞。
旁边还拴着一头满身黑白条纹的怪马,正低头啃树皮。
“大点声!没吃饱饭呐!”
戴着青铜半脸面具的天帝阁暗卫,一脚踹在方孝孺的屁股墩侧边。
军靴踩着沙石嘎吱作响。
“今儿这头条纹马要是背不出这句,你那个下矿井的竹筐,就得再多装十斤金矿石!”
方孝孺扑通一声跌进红土堆,吃了一嘴带着土腥味的沙子。
他绝望地看着那头嚼树皮的斑马,眼泪混着汗水冲出两条泥沟。
“这……这畜生如何能通圣人教诲啊!有辱斯文呐……”
暗卫冷笑一声,刀柄撞击腰带发出脆响。
“在咱天帝阁的地界,老母猪都得懂规矩。不想背书就滚下去挖金子!”
视线拉回万里之外的应天府。
太和殿外的青砖铺面还挂着未化开的白霜。
冷风顺着衣领子往骨头缝里钻。
杨士奇手里捏着一份刚送达的加急电报译文,纸张边缘直哆嗦。
“这……这天帝阁的手腕,真特娘的绝了……”
他老脸煞白,连平日里最爱盘的那两颗算盘珠子都掉在砖缝处,忘了去捡。
旁边几个穿着红绿官服的言官伸长脖子,凑过去瞅了两眼。
纸张散发着刺鼻的松烟墨味。
里头事无巨细地描绘了礼部尚书在非洲黑煤窑挖矿、教野兽背书的惨状。
那个原本还想带头闹事的张大人,浑身肥肉猛地一弹。
喉结咕咚咽下一大口冰冷的唾沫,腿肚子像抽了筋似的往下滑。
“方老大人……竟、竟然在给蛮夷的畜生讲经?”
张大人脑补着那个画面,吓得魂飞魄散。
他赶紧把怀里那份准备死谏的奏折撕了个粉碎。
碎纸片顺着冷风打着旋儿飞走。
“办!这女子学院必须办!”
张大人扯着公鸭嗓,生怕别人听不见。
“男女搭配……那、那乃是天道伦常!谁敢阻拦,就是跟大明的国运作对!”
周围一帮酸儒点头如捣蒜,官帽前后的帽翅疯狂摇晃。
几个胆小的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回家把小妾送去报名学算盘了。
后宫偏殿外头,煤烟味混杂着机油味铺天盖地。
“呜——哧!”
朱元璋驾着那辆宝贝蒸汽三轮车,在拐角处来了个利落的甩尾。
黄铜排气管猛地喷出一大团滚烫的白汽,燎着了墙角的枯草。
老朱穿着那件破旧褐色棉袍,单脚踩死刹车踏板。
听完旁边太监念叨的电报内容,他愣了半晌。
干瘪的腮帮子猛地鼓了起来。
“啪!”
老朱那双老茧纵横的大手重重拍在自己大腿外侧。
震得三轮车底盘跟着晃荡。
“哈哈哈哈!痛快!真特娘的痛快!”
他咧着满口黄牙,笑得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褶子。
“这帮整天只知道穷酸拽文的老梆子,就该扔去跟野兽待一块!”
老朱摸着缺口绣春刀的刀柄,心情舒畅得想高歌一曲。
朱煊缩在几步外的竹编太师椅里。
左脚大脚趾刚从破布鞋洞里勾出一团灰黑色的泥垢。
他嫌弃地曲起指头,把泥球弹飞。
“爹,你小点声,震得我耳朵嗡嗡的。”
朱煊打了个哈欠,随手把沾着灰的棉花塞回左边耳朵眼。
“这天帝阁办差确实利索,省了我不少口舌。”
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,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瘫着。
“回头让内阁批个条子,给朱雀手底下那帮暗卫,年底每人多发十两银子奖金。”
“买点牛肉补补身子,别在非洲晒成黑炭了。”
朱标提着那个三层红漆食盒,刚走到石桌跟前。
听见老六这话,粗壮的眉毛直抽搐。
“老六,你把堂堂一部尚书扔去挖金矿,就为了省事?”
太子爷把食盒重重放下,里头的盘碗发出清脆碰撞。
“这事儿要是传到全天下读书人耳朵里,还不炸开了锅?”
酱牛肉的蒜香味顺着缝隙飘出来。
朱煊鼻子动了动,大脚趾也不抠了。
“大哥,你瞧外头那帮言官,现在谁敢放半个屁?”
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盯着食盒猛吞口水。
“刀架在脖颈跟前,他们比谁都懂规矩。那块带牛筋的肉给我留着,别让老头子抢了。”
正说着话,外头的石板路传来一阵密集的吧嗒声。
夹杂着水花飞溅的泥浆动静。
户部尚书赵勉连头顶的乌纱帽都跑丢了。
他大口喘着粗气,胸脯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。
鞋底打滑,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结冰的水洼里。
冰水混着黄泥浆溅透了他的绿袍子。
赵勉毫不在乎,怀里死死抱着那个缺了角的破算盘。
那双绿豆眼里布满红血丝,透着一股几近癫狂的贼光。
大拇指磨出的厚老茧紧紧抠着木框。
哈喇子顺着嘴角流出来,在寒风中拉出长长的黏丝。
“陛……陛下!出大事了!”
赵勉连滚带爬地凑到台阶边缘,声音劈了叉,带着哭腔。
但他脸上偏偏又憋着那种暴发户般的狂喜,表情扭曲得吓人。
朱煊吓了一跳,刚拿到手的酱牛肉差点掉在砖面。
“赵大人,你这又是唱哪出?半路撞邪了?”
他赶紧把脚往后缩了缩,生怕这家伙把泥水蹭在自己裤腿。
赵勉猛地磕了个头,额头砸在冰碴子里激起一圈红印子。
“算盘!户部的算盘不够用了!”
他抓着破算盘,木珠子拨得噼里啪啦乱响。
“西洋和非洲那头的金矿、银砖,一船一船往应天府港口拉!”
赵勉深吸一口气,激动的口水喷了一地。
“咱们大明本土的地界装不下这么多真金白银了!”
“啥玩意?”
老朱手一抖,差点把蒸汽三轮车的刹车管捏爆。
赵勉扬起沾满泥水的脸,扯着嗓门干嚎。
“陛下,钱太多了!国库的库房连房梁都快被金砖撑塌了!”
他大拇指死命搓着算盘边框,木屑扎进肉里都不觉得疼。
“各地送来的田契和矿山契约,堆得比城墙还高!”
“咱们大明的地皮不够分了啊!您得赶紧想个法子,再不去海外圈点地,这些金山银山都没地方入账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