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大亮,太和殿外头的青砖地界结着厚厚一层白霜。
冷风卷着寒气,顺着官服下摆直往人裤腿里钻。
左副都御史张大人笼着袖子,冻得鼻尖通红,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动静。
他时不时扭头往午门方向瞟,脖颈梗得生疼,眼底全是焦灼。
“张大人……方老大人怎么还没瞧见人影?”
旁边一个干瘦的给事中压低嗓门,声音抖得像风里的破风箱。
“那几口楠木棺材,可都停在承天门外头了,就等着老大人来带头撞柱子呢。”
张大人咽了口干沫,喉结艰难滚动,强压着心头那股没来由的慌乱。
“急……急什么!”
张大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带着浓浓的白气。
“方老大人定是在家里润色死谏的奏疏,那可是要名留青史的文章。”
几个酸儒官员互相看了看,攥紧手里的象牙笏板,勉强稳住发软的脚后跟。
今儿这朝会,非得逼着那昏君把办女子学院的圣旨收回不可。
这是圣人之道,绝不能退让半寸。
大殿里头,完全是另一番光景。
朱煊压根没往那张雕龙髹金大椅里坐。
他那把专属的竹编太师椅,稳稳当当摆在御案旁边。
左脚大脚趾从破布鞋洞里钻出来,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刮着鞋底的硬泥巴。
“吧唧吧唧。”
他手里捧着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,外皮已经烤得焦黑。
两根指头捏着边缘撕开,金黄的瓤冒着浓郁的甜香。
朱煊狠狠咬了一大口,滚烫的红薯泥烫得他直吸溜嘴。
金灿灿的糖稀顺着嘴角拉出一条长长的粘丝,眼看就要滴在龙袍前襟。
他赶紧伸出舌头舔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嘟囔着。
“这大冷天的……内阁那三个老头非要搞什么十日一朝的碰头会。”
朱煊打了个哈欠,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清泪。
顺手从袖兜里掏出那团发黄的旧棉花,捏了两下,死死塞进右耳朵眼。
“有折子就不能发个电报吗,非得把人从热被窝里薅出来受冻。”
他往竹椅深处瘫了瘫,活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咸鱼。
殿门外,瞎子老聂盘腿靠着汉白玉柱子。
那双全白的眼皮翻着,毫无焦距地对着灰蒙蒙的天际。
手里攥着把豁口刻刀,正对着一块边角料烂木头疯狂削刮。
“唰啦,唰啦。”
干涩的木屑顺着风,打着旋儿飞落。
好死不死,全糊在张大人那顶乌纱帽和肩膀处。
张大人憋着一肚子气,刚想抬手掸掉木屑。
老聂手腕一抖,豁口刻刀“嗡”地一声钉在张大人脚尖前半寸的砖缝间。
刀柄剧烈颤动,发出刺耳的金属嗡鸣。
张大人浑身肥肉猛地一哆嗦,手僵在半空,愣是没敢再动弹半分。
这瞎子的脾气满朝皆知,真惹毛了,刻刀随时能给脖子开个血窟窿。
“都杵在风口干啥呢?不嫌灌一肚子冷风?”
粗狂厚重的嗓门从广场另一头传来,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。
监国太子朱标单手提着个三层高的红漆食盒,大步蹚过结冰的水洼。
冰面“咔嚓咔嚓”碎裂,溅起一地的碎冰碴子。
朱标那身蟒袍被胸肌撑得紧绷绷的。
食盒缝隙里往外冒着酱牛肉混着大蒜泥的浓烈辛香味。
这味道直冲鼻腔,把张大人熏得悄悄捏住鼻子。
朱标跨过门槛,把食盒往石墩子边缘重重一顿。
里头的盘子磕碰出当啷脆响。
“大哥,你可算来了,我这红薯都快吃反胃了。”
朱煊眼睛亮了一下,左耳没塞棉花,听动静倒是利索。
他脖子往前伸了伸,大脚趾也不抠鞋底了。
“那牛肉带筋没?赶紧给我拿两块垫垫肚子。”
张大人实在绷不住了,迈着小碎步往前跨了半尺。
手里的象牙笏板举过头顶,声音里透着股悲壮的决绝。
“启禀太子殿下!今日朝会,礼部方老大人为何未到?”
他眼珠子泛着红血丝,胸膛挺得老高。
“方老大人昨日便说,要为祖宗礼法,做那诤臣死士!”
“莫不是……莫不是被什么人暗中扣押了!”
这话一出,后头十几个酸儒纷纷跪倒。
膝盖骨砸在冰冷的青砖地面,听着都觉得骨头缝发酸。
“求陛下收回成命,停办女子学院!否则臣等今日便撞死在这太和殿柱子前!”
这帮人扯着嗓子干嚎,唾沫星子乱飞。
颇有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。
朱标抹了一把额头冒出的细汗,粗壮的手指头抠了抠脑门。
他满脸莫名其妙地盯着张大人。
“扣押?谁闲着没事扣押那个老倔驴啊?”
太子爷随手掀开食盒盖子,捏起一片切得薄薄的酱牛肉扔进嘴里。
蒜香味随着咀嚼声飘散开。
“方大人昨晚连夜找了孤,说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。”
“他老人家哭着喊着要去海外采风,说是要给大明开扩什么眼界。”
太和殿外的空气瞬间死寂。
只有风刮过檐角的呜咽声。
张大人跪在地上,大张着嘴,能塞进个鸭蛋。
“采……采风?”
他脑门冒出一层虚汗,连声音都劈叉了。
“这不可能!老大人昨夜还让我们准备楠木棺材……”
“准备啥棺材啊,人早就出海了。”
朱煊瘫在太师椅里,慢吞吞地嚼着红薯。
他把糖稀咽下肚,顺口补了一刀,语气懒散得欠揍。
“天帝阁那帮暗卫办事效率确实高,连夜就把方大人送上船了。”
“我还让户部赵勉给他批了十两银子的安家费呢,够体恤下属了吧?”
几个御史猛地反应过来。
什么采风!这分明是直接连夜绑走流放了!
百年书香门第的礼部尚书,就这么被人像套麻袋一样套走了!
其中一个年轻气盛的言官刚要梗着脖子怒骂。
“你……你们这是滥用……”
“呼——!”
一阵腥风猛地从侧边灌过来。
两米高的巨汉白虎,光溜溜的脑袋冒着热气,像座铁塔似的堵在门口。
他右手拎着那个水缸大小的生铁锤。
左手抓着半只烤鸡,满嘴流油地撕扯着鸡腿肉。
“咔啦,咔啦。”
白虎一边嚼着碎骨头,一边用戴着精钢护腕的手背蹭了蹭油腻的下巴。
那双充满血丝的铜铃大眼,死死锁住那个刚要冒头的言官。
“你刚才嘟囔啥玩意呢?”
白虎咧开厚嘴唇,牙缝里还卡着一根肉丝。
生铁锤在砖面随意刮擦,拖出一长溜刺眼的火星子。
伴随着令人牙齿发酸的尖锐噪音。
“俺这两天没怎么抡锤,骨头正痒痒,你要是不服,咱俩出去练练?”
肉脂味混杂着钢铁的冷硬气味,铺天盖地压向那群官员。
那言官浑身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。
看着那柄还沾着暗红色可疑污渍的铁锤,喉结疯狂滚动。
咕咚一声,咽了一大口口水,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全憋回肚子里。
两腿一软,瘫在结冰的砖缝间,差点尿了裤子。
原本还准备慷慨激昂死谏的老酸儒们,瞬间变成了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鹌鹑。
全都瑟瑟发抖地垂下脑袋。
谁也不敢再放半个屁。
内阁首辅杨士奇一直蹲在稍远处的背风口。
手里习惯性地掐着两枚算盘珠子把玩,木头珠子磨得锃亮。
看到这一幕,他老脸直抽搐,腿肚子都在发颤。
杨士奇知道老六心黑,但没想到能黑得这么明目张胆。
连个罪名都不安,直接趁夜色把带头抗议的礼部尚书给物理消失了。
这哪是当皇帝,这简直是山寨头子下山绑票!
他大着胆子,挪着碎步凑到朱标跟前。
咽着口水,声音压得极低,透着股生怕被灭口的谨慎。
“太子殿下……”
杨士奇往四周瞥了两眼,生怕瞎子老聂的飞刀或者白虎的锤子砸过来。
手指头直发抖。
“您刚才说,方老大人去海外采风……”
“这到底是被天帝阁送去哪个番邦地界了?臣……臣回头也好给礼部那边透个气,做个交接名册啊。”
朱标抓起挂在脖子处的破毛巾,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珠。
眼神有些躲闪,似乎也觉得老六这事干得有点太缺德。
他咳嗽两声,压低粗壮的嗓门。
“孤也是听天帝阁那个戴面具的朱雀提了一嘴。”
太子爷皱着浓眉,费劲地回忆着那个拗口的地名。
“好像是去了个叫非……非洲的地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