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蓝色的寒霜贴着青砖地缝乱窜。
朱煊连打三个响亮的喷嚏,鼻涕泡差点冒出来。
他赶紧把伸出破洞的左脚大脚趾往回缩。
干硬的鞋底边缘刮着皮肉,生疼。
老朱那把崩了三个缺口的旧绣春刀,刀尖就怼在竹编太师椅旁边。
机油味混着冰凌子的寒气,直往人肺管子里扎。
“爹……爹你先把刀挪开,晃着我眼了。”
朱煊吸溜着鼻子,两只手缩进袖管里互揣着。
他翻了个白眼,指着半空那团翻滚的幽蓝漩涡。
“那就是个破天幕卡壳了,搁这儿杀毒呢,你跟它较什么劲……”
老朱手背青筋暴跳,干瘪的嘴唇直哆嗦。
褐色旧棉袍被冻得像块硬邦邦的铁板。
“杀毒?杀什么毒?你小子又在放什么狗臭屁!”
老朱手腕猛地用力,刀背磕在石桌边缘,发出刺耳的锐鸣。
“咱大明现在有花不完的金银,有几千条铁甲船。”
“你弄出这么个怪物咆哮,是嫌咱活得太舒坦,要给老朱家招灾?”
那声不知名凶兽的咆哮再次砸落。
震得宫墙边的枯树枝吧嗒吧嗒往下断。
朱煊被吵得脑仁子嗡嗡作响。
他嫌恶地皱起眉头,掏出袖子里那团发黄的旧棉花。
手指头搓了两下,使劲塞进耳朵眼深处。
“哎呀,就是……就是它吃撑了,正清嗓子准备吐点新花样出来。”
朱标提着多层红漆食盒,挡在老六跟前。
食盒缝隙里透出酱牛肉的浓烈蒜香味,此刻也被冻得没了味道。
“爹,您别吓唬老六,他身子骨本来就虚。”
太子爷粗壮的脖颈扭动,紧张地盯着老朱手里的刀。
“天幕要是真降灾,孤凭着这身腱子肉,先替他扛几道雷。”
朱煊在后头撇撇嘴,偷偷把半块没吃完的脆李子塞进嘴里。
酸甜的果汁在冰冷的口腔里爆开。
为了赶紧转移这老头子的注意力,免得真拿刀劈了自己。
也为了把内阁那堆催命的KPI彻底甩脱。
朱煊猛地从太师椅里弹起身。
破布鞋趿拉在脚底板,踩着一地冰碴子咔咔直响。
他几步蹿到徐妙云跟前,一把抄起石桌边缘那台半自动盖章机。
“嫂子,你刚才提那茬……女子学院是吧?”
他牙齿冻得咯咯打架,说话直漏风。
“办!立刻办!我现在就给你批红盖玉玺!”
徐妙云穿着素色夹袄,原本被冻得嘴唇发青。
听见这话,她那双细长的瑞凤眼瞬间爆出精光。
那股子清冷墨香混着算计的味道,硬生生顶破了周围的寒气。
“陛下金口玉言,可别反悔。”
她左手按住那本厚重的羊皮奏疏,右手飞快摇动黄铜计算器。
“咔哒、咔哒、咔哒!”
齿轮咬合的金属颤音,在这冰天雪地里连成一串残影。
徐妙云一边摇,嘴里一边报账。
语速快得像连珠炮,根本不给别人插嘴的空当。
“男女搭配干活,分拨排班。”
“女子心思细腻,核算西洋汇率比那帮糙汉快两成。”
“只要把应天府后宅里的女人全拉出来拨算盘。”
“皇家银行明年光是工钱,就能省出三百万两白银!”
“这笔钱投进铁铉的高炉里,大明海军能多造两艘蒸汽铁甲舰!”
远处泥水洼里的冰面“咔嚓”碎裂。
赵勉连滚带爬地扑腾过来,脑袋重重磕在碎冰窝里。
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流,他连擦都顾不得擦。
那双绿豆眼里冒着饿狼看见肉的贼光。
“三百万两!省下三百万两现银啊!”
赵勉死死抱着那个缺了角的破算盘,哈喇子冻成冰条挂在下巴边。
“女子出来做账房,拿一半的工钱,干双倍的活计。”
“太妙了!简直是财神爷显灵指的路数!”
“陛下圣明!臣替户部几百号兄弟,给您磕头了!”
“嘭嘭嘭!”
连续三个响头,砸得地砖直晃荡,冰屑子溅了他一头一脸。
朱煊扯着嘴角干笑,压根没搭理这个疯子。
他把奏疏往盖章机底下一塞,用力扳动把手。
“咣当!”
沉重的黄铜印模砸落。
殷红的印泥死死咬住羊皮纸,留下“受命于天既寿永昌”八个大字。
朱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又重新瘫回竹编太师椅里。
左脚在半空胡乱晃荡,甩掉破布鞋边缘的冰沙。
“行了嫂子,圣旨盖完了,你直接拿去找内阁那三个老头入档。”
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清泪。
“这天寒地冻的,小爷我要回去睡回笼觉了,谁也别来烦我。”
不到半个时辰。
带着玉玺大印的加急告示,被贴在应天府承天门外的皇榜墙边。
墨汁还没完全被冷风吹干,街头巷尾就炸开了锅。
卖豆腐的王寡妇笑得合不拢嘴,当街就把挑子扔了,嚷嚷着要去报名学打算盘。
可另一头的士林文官圈子里,却像被人捅了马蜂窝。
礼部尚书方孝孺的府邸深处,书房门窗紧闭。
屋里点着两个大铜炭火盆,热气熏得人直冒汗。
“啪啦——”
一只缠枝莲纹的白瓷茶碗被狠狠砸在紫檀木地板边缘。
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,几片龙井茶叶贴着木纹打卷。
方孝孺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原本红润的老脸,此刻憋成了猪肝色。
他双手死死抓着太师椅的扶手,指甲缝里全是用力过猛掐出的白痕。
“荒唐……荒天下之大谬!”
方孝孺咬牙切齿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让那帮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流之辈,抛头露面去学数理化?”
“还教她们拨算盘做账房?这大明的礼法纲常还要不要了!”
他一脚踹翻旁边的红木矮凳,铜炉里的熏香灰撒得到处都是。
“那昏君平时懒散也就罢了,如今竟敢动祖宗根基。”
“女子无才便是德!她们若是都跑出去赚银子,谁在家中相夫教子!”
书房角落里,还坐着几个同样穿红披绿的老官员。
这些人全是礼部和都察院的铁杆酸儒。
一个个胡子翘得老高,眼神里透着股殉道者的狂热。
左副都御史张大人猛地起身,官靴踩烂了地界那几片茶叶。
“方大人说得对!牝鸡司晨,国之将亡!”
他从袖兜里掏出一份写满密密麻麻小楷的奏折,双手直哆嗦。
“燕王妃徐氏妖言惑众,蛊惑君心。”
“那镇海王朱雀更是个来历不明的妖女。”
“若是让她们办成这什么女子学院,孔孟之道便要断送在我们这代人手里!”
张大人越扯嗓门越大,满脸激愤,猛地咳嗽两声。
“咱们十年寒窗苦读,考取功名,图的是什么?”
“不就是为了维护这天地间的正气伦常吗!”
“如今让一群女子踩在咱们头脸耀武扬威,比杀了咱们还难受!”
方孝孺脑补着自己青史留名的伟岸形象。
炭火盆里爆开一粒火星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他背着手,在屋子里来回踱步,官服下摆带起一阵热风。
“老夫绝不容许这种事发生。”
方孝孺停住脚步,眼神阴厉,透着股死磕到底的倔驴脾气。
他转头盯住张大人,声音压得低沉沙哑,字字见血。
“去,传信给应天府所有读过圣贤书的官员。”
冷风从窗户缝隙灌进来,吹得烛火疯狂摇曳。
几个老酸儒屏住呼吸,竖起耳朵听着。
方孝孺干咽了一口唾沫,喉结艰难地滚动两遭。
“今夜都不许睡,连夜写死谏的折子。”
“明日一早,把城南寿材铺里厚实的楠木棺材全买下来。”
“抬着棺材,咱们去太和殿广场跪着!”
他猛地一拍书案,砚台里的墨汁溅落出来,染黑了袖口。
张大人愣了一下,咽了口干沫试探着开口。
“方大人,万一……万一那昏君不吃这一套,真让那个光头白虎拿生铁锤砸咱们呢?”
方孝孺冷笑一声,眼底闪烁着癫狂。
“老夫就是要逼他动粗!”
他仰起头,指着屋顶的雕花大梁,嗓音陡然拔高八度。
“老夫倒要看看,他朱老六敢不敢当着全天下读书人的面,把我们这帮老臣全杀了祭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