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顺着太和殿敞开的门缝狂灌。
老朱那干瘦的身子骨僵在半道,褐色的旧棉袍被吹得像个鼓起的破麻袋。
粗糙的手背青筋根根凸起,死死捏着那把崩口的绣春刀。
刀刃磕在青砖缝隙,发出细微的“嗡嗡”金属颤音。
老头子那双眼珠子瞪得溜圆,布满错综复杂的红血丝。
视线死死锁在石桌旁边那一堆黄灿灿、绿莹莹的铜疙瘩里头。
那是大明九边重镇、各大藩王封地的调兵虎符。
平时连看一眼都能掉脑袋的命根子,此刻跟破铜烂铁一样散落着。
有的还沾着赵勉流出的黏糊糊哈喇子。
“老六……你、你小子……”
老朱喉结艰难滚动,吞咽着夹杂煤烟味的冷空气。
嗓子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,说话全带着劈叉的哑音。
“咱当年防着他们拥兵自重,整宿整宿不敢合眼。”
“你个瘪犊子……就画了几张破海图,他们连底裤都交了?”
朱煊缩在竹编太师椅里,左脚大脚趾还在破布鞋洞外头画着圈。
指甲缝里的黑泥掉在干硬的鞋底边缘。
他嘴里嚼着半块烤红薯,糖稀黏在牙膛处,甜得直发腻。
“爹,你挡着我晒太阳了。”
朱煊含糊不清地嘟囔,咽下红薯块,顺手打了个响亮的饱嗝。
“嗝……那破兵符留着干啥,还得花朝廷的银子养兵。”
他嫌弃地撇撇嘴,扯过袖口擦掉嘴角的渣子。
“把这帮祸害打发去海外啃泥巴,咱们赚现成的金山银山,多省事。”
话音刚落,半空那团还没散干净的幽蓝寒气猛地翻滚起来。
刺耳的电流声“呲啦”作响,震得檐角挂着的冰凌子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天幕的边框骤然亮起一片猩红的光晕。
那是历朝历代皇帝老鬼们的弹幕区,此刻直接炸开了锅。
一个头戴旒冕、穿着玄色汉服的虚影率先跳了出来。
脑袋旁边挂着个发光的木牌:【汉武帝刘彻】。
刘彻那张脸涨得通红,双手死死揪着下巴的胡须,硬生生薅下好几根。
“娘的……寡人当年为了削藩,费了多大劲搞出推恩令啊!”
他气得直跳脚,头顶的玉旒撞得噼啪乱响。
“结果呢!还是得防着那些诸侯王暗中捅刀子!”
刘彻眼珠子绿得像饿狼,死盯着那堆沾泥的虎符。
“这小子……瘫在椅子里抠脚丫子,随便画几个圈,诸侯王自己把兵权交了?!”
“寡人的推恩令,跟这大明老六的手段比起来,简直就是个屁啊!”
紧接着,另一个穿着汉代宽袍的虚影挤开刘彻。
【汉景帝刘启】急得满头大汗,袖子乱甩。
“推恩令算个啥!朕当年削藩,可是打了个七国之乱!”
刘启咽着干沫,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枯叶。
“血流成河啊!大汉的精锐死伤无数,朕天天做噩梦!”
他指着天幕画面里那个嚼红薯的朱煊,眼泪都快飙出来了。
“这大明老六凭啥?拿几块鸟不拉屎的荒地,就把这群骄兵悍将忽悠去当开荒牛了?”
弹幕里密密麻麻的红字像瀑布一样刷屏。
宋太祖赵匡胤拍着大腿狂嚎:“朕杯酒释兵权,还得管他们一辈子饭!老六这招绝啊,让他们自己掏路费去海外抢饭吃!”
晋武帝司马炎缩在角落里哭出声:“朕要是会这招,还搞什么八王之乱,全打发去非洲挖煤不就好了!”
赵勉跪在冰水洼里,根本没空搭理天幕里的鬼哭狼嚎。
他怀里抱着缺角木算盘,大拇指磨出的老茧在木框边缘疯狂刮擦。
“啪嗒、啪嗒。”
算盘珠子拨得快出残影了。
黄泥水顺着他的绿袍下摆流淌,他却笑得五官扭曲。
“发了……户部不用给这帮祖宗发俸禄了!”
赵勉一把抓起地砖表面的齐王兵符,又捡起楚王的田契。
哈喇子拉成一条长丝,滴在羊皮纸面。
“封地的矿山、粮仓、铁厂,全收归国库!”
他哆嗦着嘴唇,绿豆眼冒着骇人的贼光,冲着朱煊连磕三个响头。
“陛下乃是千古第一大财神!这帮藩王不仅交了兵权,还自己掏银子去工部买火枪!”
赵勉激动得浑身抽搐,破锣嗓子在广场回荡。
“咱们大明一毛不拔,就收编了半个天下的财富啊!”
朱标提着多层红漆食盒,愣愣地站在石阶边缘。
太子爷粗壮的脖颈僵硬转动,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他看看天幕里气得吐血的历代先皇,再看看满地打滚的户部尚书。
最后把目光挪到自家六弟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上。
朱标掀开食盒盖子,浓烈的酱牛肉混着蒜泥香气飘散。
他用宽厚的手掌擦了擦脑门冒出的细汗。
“老六,你……你这算是把大明百年的毒瘤,给根除了?”
朱标咽了口唾沫,声音压得极低,透着股难以置信的虚脱感。
“以前大哥愁得睡不着觉,生怕哪天藩王作乱,江山涂炭。”
“你就用几张海外的破图……就把他们全打发了?”
朱煊被吵得脑仁疼,伸手挠了挠脖子。
指甲刮在皮肉处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“大哥,这叫双赢,懂不?”
他翻了个大白眼,顺手把左耳那团发黄的旧棉花塞得更紧了些。
“他们想发财,我想睡觉,各取所需嘛。”
朱煊扭了扭腰,在竹椅里寻了个更舒服的瘫软姿势。
“再说了,那些地盘留给土着也是浪费,不如让三哥他们去祸祸。”
他打了个大哈欠,眼角挂着两滴困倦的泪水。
“对了,给我留块带筋的牛肉,刚才费了半天唾沫,肚子空了。”
冷风卷着冰碴子,打在老朱干瘪的脸颊边缘。
刺痛感让他从那种近乎窒息的震撼中回过神来。
老朱转动浑浊的眼珠,死死盯着竹椅里那个毫无坐相的逆子。
褐色旧棉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机油味四下飘散。
历朝历代的皇帝,为了削藩,哪个不是杀得人头滚滚,背尽了千古骂名。
就算是自己,当年为了防备这些手握重兵的儿子,也是费尽心机,甚至杀功臣留后路。
可这小子呢?
抠着脚丫子,嚼着烤红薯,满嘴胡说八道。
一没动刀,二没流血。
轻飘飘几句话,把所有军阀全忽悠成大明的海外打工仔了。
甚至这帮人临走前,还感恩戴德地给他磕头。
老朱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“轰”地一声塌了。
那是他引以为傲了半辈子的帝王心术。
在这小兔崽子的绝对实力和流氓手段面前,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“当啷——”
一声脆响打破了短暂的死寂。
老朱那只粗糙的手猛地松开。
那把陪他杀过陈友谅、砍过无数贪官脑袋的崩口旧绣春刀,重重砸在青石板。
刀背磕出一溜细碎的火星子,转瞬被寒风吹灭。
老朱双腿一软,完全没了平日里太上皇的威风。
他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汉白玉台阶边缘。
衣摆沾满水渍,他却像毫无察觉。
冷风吹乱了他下巴稀疏的枯黄胡须。
老头子死死盯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,眼底的情绪剧烈翻涌。
有自嘲,有震撼,还有一股子彻底服老的颓丧。
“啪!”
老朱猛地抬起右手,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的大腿侧边。
清脆的巴掌声在太和殿广场炸响。
他仰起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际,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。
喉咙里挤出一声震天响的叹息。
“造孽啊……咱当年打天下、治天下,怎么就特娘的没想到这招呢!”
老朱喘着粗气,指着瘫在椅子里的朱煊,手抖得像风中的枯树枝。
“你个小王八羔子,到底藏了多少心眼子?”
“你把天下人都当傻子耍,还让他们给你数钱……咱老朱家,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怪胎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