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太和殿那扇厚实的包铜木门被人粗暴地撞开。
刺骨的冷风卷着几粒碎冰碴子,呼啦啦直往大殿里头灌。
周王朱橚跑得连气都喘不匀。
脚尖猛地磕在高高的门槛边缘,整个人失去平衡。
“哎呦卧槽!”
他咕咚一声砸在青石板地界,门牙险些磕飞,疼得直抽凉气。
齐王朱榑紧跟在后头,眼珠子红得像得了红眼病。
他根本没管摔个狗啃泥的五哥,直接一脚踩在朱橚的后背。
借着这股劲儿,朱榑像头饿疯了的野猪一样往前蹿。
锦缎靴底在朱橚的蟒袍留下一道黑乎乎的泥印子。
“老六!陛下!亲弟弟哎!”
朱榑扯着破锣嗓子嚎叫,浑身肥肉随着跑动剧烈乱颤。
一股子混合着马汗和熏香的酸腐味,瞬间弥漫开来。
户部尚书赵勉正跪在殿外的冰水洼里。
他怀里死死抱着那个缺了角的破算盘,绿豆眼眯成一条缝。
大拇指磨出的厚老茧在木框边缘疯狂摩擦。
“哐当!”
一枚沉甸甸的青铜猛虎兵符,打着旋儿砸在他面前的碎冰里。
溅起的泥点子糊了赵勉半边老脸。
赵勉先是愣了半息。
看清那玩意儿的模样后,喉结发出一声如同打鸣般的怪叫。
“齐地的兵权……青州大营的印信!”
他饿虎扑食般扑过去,双手死死攥住那枚冰凉的铜疙瘩。
嘴巴咧得老大,哈喇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淌。
滴在青砖表面,硬生生把灰白的地砖沤成了暗黄的湿泥色。
“发了……户部这次真要撑破肚皮了!”
朱橚这时候也连滚带爬地凑了过来。
他顾不上擦掉下巴沾着的泥浆,慌乱地往怀里摸索。
掏出带着体温的藩王大印和兵符,劈头盖脸砸在赵勉的怀里。
“老六!我把开封府的田契也交了!”
朱橚大口喘着粗气,指甲死死抠着地缝。
“老三那个滑头去了澳洲,你给五哥也划一块!我要有金子的!”
“哪怕是个荒岛,只要能挖出银矿,五哥我这辈子给你立长生牌位!”
这俩人刚嚎完,太和殿外头又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。
紧接着,门槛差点被接踵而至的藩王们踩断。
楚王、鲁王、代王、肃王……
平时在封地作威作福的军阀王爷们,今儿全跟见了荤腥的绿头苍蝇似的。
一个个发型凌乱,官帽歪斜,争先恐后地往台阶底端扑。
“别挤!哎别扯本王的袖子!”
“六弟,六哥我交两万精锐的兵权,换美洲那块肥肉成不成?”
“你滚一边去,我连老婆本都掏了,非洲南边那块平地得归我!”
大殿门前乱成了一锅粥。
各种兵符、印信、田契,像下雨一样往赵勉的头脸砸。
赵勉被砸得鼻青脸肿,却笑得像个疯子。
他一边流着哈喇子,一边用算盘珠子疯狂记账,木屑乱飞。
朱煊瘫在竹编太师椅里,刚酝酿出的一点睡意被搅得稀碎。
他烦躁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。
左脚大脚趾在破布鞋窟窿外头疯狂画圈,指甲缝里的灰掉在鞋面上。
“吵吵吵,号什么丧啊!”
朱煊把塞在耳朵里发黄的旧棉花拽出来,使劲砸在石桌边缘。
“再吵吵,全把你们打包送去给老四当填线宝宝!”
藩王们被这嗓子吼得缩了缩脖子,但眼底的贪婪根本压不住。
朱橚搓着手,舔着干裂的嘴唇凑上前。
“六弟,那啥……我们这不是急着给大明开疆拓土嘛。”
“您就受累,在那张羊皮图圈几个圈。”
朱煊觉得脑仁一阵阵地抽痛。
他懒得睁开眼,直接伸出手在案几边缘胡乱摸索。
抓起那台黄铜打造的半自动盖章机,拖到自己手边。
“排队!一个一个来!”
朱煊闭着眼睛,左手抓起郑和带回来的世界地图,铺在膝盖处。
右手捏着盖章机的摇把。
“交了兵权的,自己报地名,别挑挑拣拣的。”
朱榑第一个窜上来,指着美洲南部的一大块阴影。
“我要这个!这地方看着又长又大,肯定矿多!”
“咔哒!”
朱煊连看都没看,重重按下摇把。
殷红的印泥死死咬住羊皮纸,发出一股刺鼻的松烟墨味。
“南美洲,原始丛林多,毒蛇比你胳膊还粗。下一位。”
朱煊打了个哈欠,眼角挤出两滴清泪。
“六弟,我要左边那块黑黢黢的!”楚王急不可耐地把兵符塞进赵勉怀里。
“咔哒!”
“非洲,满地跑大象和狮子,热得能把你这身肥膘烤出油。下一位。”
太和殿门前,回荡着盖章机单调又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
“咔哒!”“咔哒!”
不到半个时辰,困扰大明王朝百年的藩王割据问题,就这么像过家家一样解决了。
那些骄横跋扈的王爷,捧着盖了玉玺的羊皮地图,笑得像群傻子。
一个个勾肩搭背,商量着去哪买火枪、去哪定做装金砖的麻袋。
然后喜滋滋地转身狂奔,生怕晚一步好地盘就被别人占了。
冷风顺着空荡荡的广场吹过,卷起几片落叶。
老朱不知道什么时候推着蒸汽三轮车,停在了汉白玉台阶边缘。
黄铜排气管呲呲往外吐着白汽。
水雾燎着他那件沾满机油味的褐色旧棉袍,凝结成细小的冰珠。
老朱僵直地站在那里,浑身像被雷劈了一样。
他干枯如树皮的手指,死死抓着三轮车的车把手,骨节泛出骇人的惨白。
目光死死锁在石桌那一堆堆成小山的青铜兵符。
那是他当年为了防备权臣,亲手分发给儿子们的命根子。
现在,全像破铜烂铁一样,被这群混账扔在泥水坑旁边。
老朱松开车把,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到案几前。
冷硬的风吹得他胡须乱颤。
他哆嗦着手,抓起一枚带着泥巴的虎符,感受着金属刺骨的凉意。
老朱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遭,咽下一大口带着寒气的唾沫。
眼眶一点点憋红,呼吸声粗重得吓人。
朱煊还瘫在太师椅里,左脚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边缘。
他正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烤红薯,吧唧吧唧地嚼着。
糖稀黏在牙膛处,甜得发腻。
“爹,你杵那儿挡我光了。”
朱煊掀开一条眼缝,含糊不清地嘟囔。
老朱猛地转过头,那双历经尸山血海的鹰眼,此刻全被一种名为荒谬的情绪填满。
他嘴唇直哆嗦,手里的兵符“当啷”一声掉在青砖缝隙里。
老朱指着那一堆虎符,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粗砂纸。
“老六……你、你小子……”
老朱深吸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,带出浓重的机油味。
“咱当年琢磨了半辈子削藩,整宿整宿睡不着觉,生怕他们造反……”
“你个瘪犊子,就用几张破海图,让他们把大明的兵权全给吐干净了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