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棡那身原本华贵的杏黄蟒袍,此时全泡在冰水洼里。
黄泥浆子混着碎冰碴,糊了他满膝盖。
他双手死死箍住朱煊那只穿着破洞布鞋的左脚脖子,勒得死紧。
“陛下……哎呦我的亲弟弟哎!你可得救救哥哥!”
朱棡扯着嗓门干嚎,肥肉乱颤,涕泗横流。
一股子酸腐的汗味,混着十几天没洗澡的马粪臭,直直往朱煊鼻孔里钻。
朱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左脚拼命往回猛抽。
“撒手!三哥你赶紧给我撒手!”
他大脚趾在布鞋窟窿外头疯狂扭动,试图挣脱。
“鞋!我鞋要被你拽掉了!冻脚!”
可朱棡那体格足有两百来斤,跟个秤砣似的趴在砖面,死活不松劲。
两滴浑浊的清鼻涕,挂在朱棡鼻尖摇摇欲坠。
眼瞅着就要滴在朱煊那光溜溜的大脚趾边缘。
朱煊吓得汗毛倒竖,指甲盖都快抠进青石板缝隙里了。
“我去!别蹭!别把鼻涕蹭我脚皮处!”
他慌乱中把手伸进袖兜,掏出那团发黄的旧棉花耳塞。
手腕一扬,准准地砸在朱棡的面颊正中。
“拿这个擦擦!埋汰死小爷了!”
朱棡根本不在乎这点脸面,随手抹了一把。
棉花团掉进泥水,瞬间吸饱了脏水。
他仰着那张胖脸,眼珠子布满交错的红血丝,透着一股近乎癫狂的嫉妒。
“老六,你偏心!你就是偏心老四!”
朱棡拍着水洼,溅起一地的冰泥点子。
“凭啥老四带着姚广孝那个秃驴,在多瑙河畔吃香喝辣?”
“臣在晋地,天天喝西北风,连个响屁都蹦不出来!”
老朱推着蒸汽三轮车,停在几步外的红漆柱子旁。
黄铜排气管呲呲往外喷着炽热的白汽,水雾燎着他那件褐色旧棉袍。
老爷子拄着那把崩了口的旧绣春刀,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。
“嘿,老三这没出息的熊样。”
老朱啐了口带瓜子皮的唾沫,刀柄磕了磕砖缝。
“好歹是个藩王,哭得跟个要饭花子似的,丢咱老朱家的脸。”
朱棡听见老头子搭腔,哭得更大声了,嗓子劈成了破锣。
“爹!您是不知道老四有多气人!”
他松开一只手,在怀里胡乱摸索,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纸。
“那狗崽子……不,那老四昨儿用电报局传信气我!”
“他说他拿那个什么加特林,把红毛鬼子的城堡轰平了。”
“拉回来的纯金鸟笼,比臣王府里的恭桶都大一圈!”
朱棡越说越委屈,胖脸憋成了猪肝色。
“他抢回来的洋婆子,连扫地都戴着纯金项圈!”
“臣的王妃,前儿想打个银簪子,臣都得翻半天账本!”
朱标提着食盒站在一旁,实在看不下去了。
太子爷粗壮的手指掀开盖子,捏起一块带牛筋的酱牛肉。
“三弟,先吃口肉垫垫,别在这冰天雪地里嚎了。”
朱标叹了口气,浓眉拧成个死结。
“老四在海外那是拿命拼出来的,你在晋地好歹安稳……”
“安稳个屁!”
朱棡猛地一巴掌拍开那块酱牛肉,肉块在空中翻了个跟头,砸进泥浆。
“臣不要安稳!臣要发财!臣要拿废纸去换金山银山!”
他一咬牙,肉嘟嘟的手伸进怀里最深处。
死死掏摸了半天,拽出一个沉甸甸的铜疙瘩,还有一沓泛黄的纸契。
“啪嗒!”
铜疙瘩狠狠砸在朱煊脚边的碎冰里。
那是一枚雕刻着猛虎的兵符,代表着晋地几万精锐的调兵权。
跟着兵符一起掉落的,是整个晋王府辖地的田契。
太和殿前广场的空气,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。
冷风卷过,所有人都像被定住了一般。
原本还在看笑话的老朱,浑身猛地一震。
旧绣春刀差点脱手。
老头子那双浑浊却锐利的鹰眼,死死锁住地面积水里的那枚兵符。
呼吸瞬间粗重如牛,机油味顺着鼻腔喷涌。
藩王主动交出兵权?连封地都不要了?
这在历朝历代,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奇迹!
一直缩在远处的户部尚书赵勉,绿豆眼瞬间爆出两团骇人的绿光。
他连滚带爬地扑过来,半边绿袍子全泡在脏水里。
“兵符!田契!”
赵勉双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,大拇指死死抓着那沓纸。
哈喇子流了老长,挂在下巴边缘摇晃。
“晋地的粮仓……还有那么多铁矿……全收归国库了!”
他把缺角算盘夹在腋下,撅着屁股把那些契纸往自己怀里塞。
“晋王殿下高义!户部给您立长生牌位!”
朱棡根本没正眼瞧赵勉。
他只顾着死命摇晃朱煊的脚脖子。
“陛下!老六!亲祖宗哎!”
朱棡嗓音彻底嘶哑,透着破釜沉舟的疯狂。
“臣把命根子全交了!”
“您随便给臣划拉一块地!只要能挖出金子,就是去吃沙子臣也认了!”
“求您开恩呐,别让臣在晋地眼馋老四了!”
朱煊被他晃得头晕眼花,胃酸直往嗓子眼反。
本来就没睡醒,这会儿更是烦躁得想揍人。
“行行行!你先松手!我鞋帮子要裂了!”
他使出吃奶的劲儿,终于把左脚从朱棡的胖手里拔了出来。
大脚趾冻得通红,赶紧缩进布鞋深处。
朱煊瘫在竹椅背处,胸口剧烈起伏。
连翻了三个大白眼,顺手抄起搭在石桌边缘的那根高级碳素鱼竿。
“不就是要块荒地挖矿吗,至于哭成这副德行?”
他转动手腕,碳素竿尖发出嗡嗡的震颤声。
滑轮里的鱼线被猛地甩了出去。
“嗖——”
尖锐的破空声划破冷风。
带着铅坠的精钢鱼钩,在半空划出一道刺眼的银色弧线。
直奔那幅糊在红漆柱子间的巨型羊皮地图。
“啪!”
鱼钩死死钉在地图右下方,那块孤零零的巨大红土大陆正中央。
朱煊打了个悠长的哈欠,眼角又挤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。
他懒洋洋地靠着椅背,手指头扣着竹条缝隙。
“三哥,把鼻涕擦干净,赶紧带着你老婆孩子滚蛋。”
他撇了撇嘴,语气里透着股漫不经心的随意。
“这块地给你,遍地是黄金,随便你挖。”
“就是原住民脾气有点暴躁,去了多带几杆火枪,别让人家揍哭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