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岸那帮老头的鬼哭狼嚎还没停。
“圣君啊!千古一帝!”
朱煊瘫在太师椅上。
他猛地梗直脖子,嘴里那半块还没嚼烂的红薯泥,不上不下地卡在嗓子眼。
喉结艰难地上下滑拉了两下。
“咕咚!”
这口红薯噎得他直翻白眼,双手死死掐住喉咙。
两腿在泥地里乱蹬,破布鞋差点甩飞出去。
“水……水!”
徐妙云赶紧放下黄铜计算器,端起紫砂茶杯递过去。
朱煊一把抢过,仰脖猛灌了两口。
茶水顺着下巴淌进月白常服的领口,湿哒哒地贴在胸前。
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眼泪花直在眼眶里打转。
那张一向没个正形的脸,居然破天荒地泛起了一层可疑的红晕。
真特么臊得慌!
他抠着大脚趾,脚底板在布鞋里疯狂摩擦。
十个脚趾头用力蜷缩,恨不得当场在太液池边抠出个紫禁城来。
“这帮神经病……”
朱煊压低嗓门,牙齿咬得咯吱响,声音里透着股抓狂。
“老子就是想睡懒觉!就是懒得看折子!”
他一巴掌拍在脑门上,指甲刮出两道红印。
“什么泰山崩于前?什么直钩钓鱼?我特么连鱼饵在哪买都不知道!”
白虎蹲在旁边,蒲扇大的手正摆弄着那把精钢左轮。
听见朱煊嘀咕,他那颗反光的光头凑了过来。
咧开大嘴,露出一口黄牙,笑得像个两百斤的憨憨。
“殿下……不对,陛下。”
白虎挠了挠头皮,指甲刮得刺啦响。
“这帮穷酸读书人,难得说句人话。”
他指着朱煊那只露在破布鞋外头、正在尴尬抠地的大脚趾。
“您看您这脚趾头,圆润饱满。俺昨天听那大理寺卿说,这叫……透着仙气!”
“仙你大爷!”
朱煊气得一脚踹在白虎的小腿肚子上。
踹得自己脚尖生疼,白虎却纹丝没动。
“你跟着那帮酸儒学坏了是吧?连你也来恶心我?”
白虎委屈地瘪瘪嘴,摸着被踹的腿肚子。
“俺没瞎编,他们刚才在对岸,连您吐在地上的瓜子皮,都说那是道法自然的痕迹。”
朱煊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。
他这辈子就没这么尴尬过。
这种被人强行架在神坛上,连放个屁都有人写赞美诗的感觉。
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“大管家,你管管他们啊!”
朱煊转头看向徐妙云,语气里满是绝望的求救。
“天帝阁的钱不是你在管吗?扣他们绩效!扣死他们!”
徐妙云端着凉茶,用丝帕掩着嘴角。
但那双清冷的瑞凤眼里,笑意都快溢出来了。
“陛下,法不责众。”
她指了指对岸那群还在磕头的朝服。
“况且,他们现在干活比拉磨的驴还卖力。户部的银库昨天又满了一个。”
“这节骨眼上扣钱,怕是要伤了百官这颗……‘忠君爱国’的心啊。”
“忠个屁!他们这是在捧杀我!”
朱煊烦躁地抓着头发,把好好的发髻揉成了个鸡窝。
他一头扎进太师椅里。
扯过搭在旁边的一条波斯羊毛毯子,直接蒙住了脑袋。
“别叫我,我死了。”
闷闷的声音从毯子底下传出来。
“这破皇帝我不当了,谁爱当谁当。”
毯子底下悉悉索索响了一阵。
朱煊摸出四个废旧的棉花球。
左耳塞俩,右耳塞俩。
死死捂着脑袋,试图把对岸那些“天意昭昭”的彩虹屁全部挡在外面。
可是没用。
几百个文官扯着公鸭嗓的合唱,穿透力极强。
顺着太液池的水面,像魔音穿脑一样直钻耳膜。
“圣君垂拱!天下大治!”
朱煊在毯子里翻来覆去。
燥热的羊毛扎得他浑身发痒。
口腔里泛起一股苦涩的胆汁味。
“老头子!”
朱煊突然掀开毯子,冲着远处的长廊扯开嗓子吼。
“你把你那把缺口刀拿来!咱俩再比划比划!”
“我宁可你拿刀架我脖子上,我也不听这帮神经病念经了!”
长廊那边没动静。
老朱早提着鸟笼子,拉着朱标溜达到了西苑飙三轮车去了。
他才不来触这个霉头。
就在朱煊尴尬得快要原地爆炸。
恨不得自己跳进太液池里跟王八抢地盘的时候。
太液池的长廊尽头,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慌乱的脚步声。
“啪叽!吧唧!”
那是软底靴子踩在积水潭里发出的急促响声。
伴随着粗重的、快要断气的喘息。
“陛下!陛下——!”
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上汉白玉拱桥。
他跑得太急,脚底下一滑。
“哧溜”一下。
整个人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摔了个狗吃屎。
下巴磕在地砖上,磕出一道血口子。
头顶那顶太监专用的无翅乌纱帽。
直接飞了出去,“噗通”掉进太液池里,被水波打着旋儿卷走了。
但他根本顾不上捡帽子,也顾不上擦下巴上的血。
手脚并用地爬起来,跌跌撞撞地往朱煊这边跑。
“怎么了这是?后宫走水了?”
朱煊扯掉耳朵里的棉花球。
扔在地上。
他坐直身子,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。
小太监冲到太师椅前。
双膝一软,直接滑跪在泥地里。
泥水溅了朱煊半个裤腿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小太监大口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双手死死扒着泥地,抬起那张沾着血和泥的脸。
眼睛瞪得滚圆,眼底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狂喜和震撼。
“陛下!大捷!惊天大捷啊!”
他嗓音劈成了鸭叫,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着。
“郑……郑公公的海外舰队!”
他咽了口带血丝的唾沫。
“郑公公回来了!”
徐妙云手里的算盘“啪嗒”一声停住了。
她猛地站起身,青色裙摆带翻了旁边的圆凳。
“郑和回来了?算算日子,这趟出海足足两年了!”
朱煊抠着大脚趾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看着那个激动得快要背过气的小太监,没急着高兴。
“大惊小怪。”
朱煊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他带了十八艘蒸汽铁甲舰出去,打那些拿着长矛的土着,不是闭着眼碾压吗?”
他撇撇嘴,“带回来几车香料?还是几船金沙?值得你跑掉帽子?”
“不……不是香料!”
小太监跪在地上,拼命摇头。
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,泥水甩得到处都是。
他指着宫门外的方向,手指头抖得像风里的落叶。
声音里透着股见鬼般的疯狂。
“郑公公……郑公公他没拉金沙!”
小太监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来。
“他拉回来了三个长着红头发的国王!”
“还有……还有一整个船队的……白色怪树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