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液池对岸的烂泥地里,呼啦啦跪着一大片红红绿绿的朝服。
风一吹,还能闻见一股子汗酸味。
李善长拄着根包铜皮的拐杖。
他那光秃秃的脑门上,早就不贴膏药了,油光水滑的。
他哆嗦着两条老寒腿,颤巍巍地从人群后头挤到最前面。
“咳咳……”
李善长清了清嗓子,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戳了两下。
发出“笃笃”的闷响。
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此刻闪烁着一种近乎顿悟的狂热光芒。
“诸位同僚!诸位大人!”
李善长扯开鸭公嗓,声音顺着湖面飘了过来。
“咱们都错怪陛下了!大错特错啊!”
他举起枯瘦的手,指着对岸瘫在太师椅里的朱煊。
手腕子抖得像风里的落叶。
大理寺卿跪在旁边,脑门上的血痂刚结好。
他仰起头,一脸懵逼。
“李国公,此话怎讲?陛下十日一朝,还天天在这钓鱼……”
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没敢把“怠政”俩字说出来。
“你懂个屁!”
李善长翻了个大白眼,唾沫星子喷了大理寺卿一脸。
他挺直了佝偻的后背,衣服下摆沾满泥水也顾不上。
“你们看看陛下!”
李善长指着朱煊手里那根高级碳素鱼竿。
“陛下那是在钓鱼吗?!”
他猛地拔高音量,破了音。
“那钓的,是天下这盘大棋啊!”
对岸。
朱煊正把一块冷掉的烤红薯往嘴里塞。
听到这话,他手一抖。
半块红薯直接掉在月白常服上,滚出一道黄褐色的泥印子。
他瞪大眼睛,嘴巴微张,半天没合拢。
李善长的声音还在继续,而且越来越激动。
“《太公六韬》有云,直钩钓鱼,愿者上钩!”
他拐杖指天,花白胡须乱颤。
“陛下不理朝政,是不与民争利!”
“那鱼线绷得笔直,那是大明四海归心的王法!”
“鱼不咬钩,陛下安坐如山,这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,帝王静气啊!”
旁边跪着的几个尚书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赵勉抱着小算盘,绿豆眼里放着精光。
他一拍大腿,算珠磕碰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哎哟喂!李国公说得对啊!”
他猛地磕了个头,脑门砸在烂泥里。
“咱们户部的银子这十年来像潮水一样往库里涌,这不就是陛下布的局吗?”
“对对对!”
工部侍郎也跟着激动起来。
“陛下不见咱们,那是考验内阁和六部的办事能力!”
“这叫无为而治!”
这帮文官就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。
脑洞一旦打开,就再也收不住了。
大理寺卿揉了揉发酸的膝盖。
他眯着眼睛,仔细打量着对岸的朱煊。
突然,他指着朱煊耳朵里那两团发黄的旧棉花。
声音兴奋得发颤。
“李国公!您看陛下耳朵里塞的是什么!”
大理寺卿一拍大腿,激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那是防风的棉花?不!那是大智慧啊!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官服上的泥点子。
双手抱拳,冲着太液池的方向深深作揖。
“古语云,兼听则明,偏信则暗。”
“可朝堂上谗言太多,陛下这是用棉花塞耳,屏蔽小人佞臣的闲言碎语!”
“只听这天地万物的自然之声,以求明辨是非啊!”
他大脚趾在破布鞋里烦躁地刮着鞋底,抠出一小团灰泥。
“这帮神经病。”
朱煊咬着后槽牙,牙缝里挤出一股苦水味。
“老子就是想睡个懒觉,他们非得给老子立个牌坊!”
老朱坐在旁边的竹凳上。
手里捏着颗剥好的五香瓜子仁,往嘴里一扔。
“咔吧”嚼得清脆。
他那身褐色的旧棉袍上,沾了两片瓜子壳,他连弹都懒得弹。
“老六,你懂个屁。”
老朱端起石桌上的凉茶,咕咚灌了一大口。
金假牙在初夏的阳光下闪着贼光。
“这帮读书人,骨头比石头还硬,但脑子一旦转过弯来,比狗都忠心。”
他指着对岸那群还在抹眼泪的老头。
“你现在就是让他们去西山高炉里跳个火坑,他们都能说是替你羽化登仙。”
朱标把食盒里的酱牛肉一盘盘端出来。
油光水滑的牛肉冒着热气,混着八角和桂皮的香料味。
“六弟,吃点吧。”
朱标搓了搓手上的油星子,笑得一脸憨厚。
“你这十天一朝的规矩定下来,内阁那边可是真卷疯了。”
“卷疯了?”
朱煊放下捂脸的手,烦躁地扯了扯领口。
白棉里衣敞开一大片,露出胸口。
“怎么个卷法?”
朱标拉过一把矮凳坐下,压低了嗓门,透着股看热闹的兴奋。
“解缙昨天晚上,为了批完江苏送来的三年陈年水利账目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“硬是让人在文渊阁的房梁上拴了根绳子。”
“自己把头发绑在绳子上,头悬梁啊!”
“噗——”
朱煊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直接喷了出来。
茶水溅在旁边白虎的光头上。
白虎抹了一把脑袋,憨憨地咧嘴直乐。
“头悬梁?”
朱煊眼角剧烈抽搐了两下。
“他图啥?天帝阁那点年底分红,至于把命搭上?”
徐妙云坐在紫檀木桌旁。
她手里的黄铜计算器摇把停住了。
清冷的瑞凤眼里,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佩服。
“陛下。”
她把账本翻过一页,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“不仅是解大人。户部赵尚书,为了拿那个‘财源广进特等奖’。”
徐妙云伸出白皙的手指,点了点账目。
“他连家都不回了,在户部银库打了个地铺。”
“天天搂着银砖睡觉,说是要沾沾财气,免得算错一笔账被扣绩效。”
朱煊听得头皮发麻。
后脊梁骨窜上一股凉气,冷汗顺着脖颈子往下流。
他猛地坐直身子。
竹编太师椅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嘎吱”惨叫。
“这帮人是不是有受虐倾向?”
朱煊指着文渊阁的方向,声音都变调了。
“我废早朝,是为了大家都能多睡会儿!”
“他们倒好,我睡了,他们连夜肝?这要是猝死在衙门里,老头子不得拿缺口刀砍我?”
老朱哼了一声,又磕开一颗瓜子。
“砍你干啥?这叫士为知己者死。”
他吐掉瓜子皮,落在青砖上。
“你给他们放权,他们觉得这是天大的信任。”
老朱摸了摸下巴上硬茬茬的胡须,眼神里透着股老狐狸的精明。
“你越不管事,他们越觉得你在下大棋,越不敢松懈。”
西山兵工厂里。
这会儿正热火朝天。
高炉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刺鼻的硫磺味和煤烟味熏得人睁不开眼。
铁铉光着膀子,浑身黢黑。
他手里拎着那把几十斤重的大铁锤。
站在刚倒出来的生铁水槽边上。
“哐当!哐当!”
火星四溅,烫在他满是老茧的胳膊上,他连眼皮都不眨一下。
底下几百个工匠,全脱了短打。
光着脚在黑泥地里来回奔跑。
“都给老子快点!”
铁铉扯着破风箱一样的嗓门咆哮。
声音盖过了刺耳的蒸汽轰鸣。
“内阁那边传话了!陛下连早朝都免了,就是在考验咱们的自觉性!”
他用沾满煤灰的手背,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。
在脸上画出一道黑印子。
“谁要是敢偷懒,耽误了大炮下线的进度!”
铁铉眼底闪过一抹偏执的疯狂。
“老子直接把他塞进蒸汽锅炉里当煤烧!”
工匠们一听,不但没害怕。
反而一个个眼睛冒绿光,像打了鸡血一样。
“尚书大人放心!为了陛下的信任,拼了!”
“加班!今晚谁也别睡,把这批后膛炮管全给车出来!”
整个大明,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狂热。
以前老朱在的时候。
天天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干活,官员们战战兢兢,能摸鱼就摸鱼。
现在朱煊上位。
门一关,耳朵一塞,彻底当起了甩手掌柜。
结果。
大明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,不仅没散架。
反而像被加满了高标号的猛火油,齿轮咬合得咔咔作响,狂飙突进。
太液池边。
朱煊瘫回太师椅上。
他无力地看着天空,那层工业白汽比前几天更浓了。
“这特么就是个悖论。”
朱煊咬着后槽牙,口腔里泛起一股苦涩。
“我越想当咸鱼,他们就越卷。”
他狠狠地薅了一把自己的头发,发髻彻底散了。
“他们越卷,大明越强,老头子就越觉得我这皇位坐得对!”
他绝望地闭上眼睛。
两只手死死捂着耳朵。
这皇帝当得,怎么比以前当王爷的时候还憋屈?
“殿下。”
白虎憨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“这大青鱼跑了,俺再去给您捞两条王八炖汤?”
朱煊猛地睁开眼。
瞪着白虎那颗锃亮的光头。
“炖个屁的王八!”
他一脚踹翻了旁边装鱼饵的破木桶,泥水溅了一地。
“去!去把那帮跪在对岸的老帮菜给我轰走!”
“再让他们在这儿脑补下去,老子真要成活菩萨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