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的风,夹着初夏的闷热。
太液池边的柳树枝子耷拉着,纹丝不动。
赵勉那声破了音的“十天一朝”。
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,砸进了大明朝堂这个滚烫的油锅里。
“十天一朝?好!太好了!”
这要是搁以前,大理寺卿非得在奉天殿门口撞出个血窟窿来不可。
可现在。
这帮文武百官脑子里,像是被人灌了一大缸子迷魂汤。
全特么魔怔了。
文渊阁。
屋里燃着十几盏防风灯,照得亮如白昼。
刺鼻的墨汁味和劣质松烟的呛人味混在一块儿。
杨士奇两腿一软,直接跌坐在满地散乱的奏折堆里。
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,全是不加掩饰的狂热。
手里攥着一份刚票拟完的折子,纸都快被他揉碎了。
“老解……”
杨士奇嗓子嘶哑,带着股破音的哭腔。
“你听见没?陛下说……十天一朝!”
他猛地转过头,看着瘫在太师椅上的解缙。
解缙脑袋顶着一头鸡窝一样的乱发。
他没穿官袍,只套了件发黄的中衣,胸前还滴了一大块墨汁。
“听见了!”
解缙猛地一拍黄花梨木案。
震得桌上的毛笔骨碌碌滚到了地上。
他仰起头,鼻涕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。
“这是何等的胸襟!何等的信任!”
解缙双手握拳,骨节捏得发白。
“陛下这是要把大明的江山社稷,全盘托付给咱们内阁啊!”
他站起身,在屋里像头困兽一样来回转圈。
脚底下踩着宣纸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“古往今来,哪个帝王不是大权独揽,防臣子像防贼一样?”
解缙越说越激动,唾沫星子横飞。
“只有咱们陛下!不争权!不下场!”
“这是拿咱们当大明的顶梁柱啊!”
杨士奇擦了把眼泪,用力点头。
“士为知己者死!”
他一把捡起地上的毛笔,沾饱了朱砂。
“老解,别睡了!把江南水利的折子拿来!老夫今天就算是累死在这文渊阁,也不能辜负陛下的信任!”
整个内阁,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加班氛围。
没人在乎睡眠,没人在乎俸禄。
所有人都像打了鸡血,拼了命地在卷纸堆里厮杀。
此时的西山兵工厂。
炉火烧得通红,把半个夜空都映成了暗红色。
热浪滚滚,空气被高温扭曲。
带着一股浓烈刺鼻的铁锈味和硫磺味。
铁铉光着膀子,浑身黢黑。
他站在高高的铁架子上,手里拎着那把几十斤重的大铁锤。
汗水顺着他虬结的肌肉往下淌,滴在烧红的铁块上。
瞬间化作一缕白烟。
“哐当!哐当!”
火星四溅,烫在他满是老茧的胳膊上,他连眼皮都不眨一下。
底下几百个工匠,全脱了短打。
光着脚在黑泥地里来回奔跑,搬运着沉重的生铁。
“都给老子加把劲!”
铁铉扯着破风箱一样的嗓门咆哮。
声音盖过了刺耳的蒸汽轰鸣。
“天幕都说了,陛下是千古第一神帝!”
他用沾满煤灰的手背,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。
在脸上画出一道黑印子。
“咱们工部,绝不能给陛下丢脸!”
“大炮算个屁!”
铁铉眼底闪过一抹偏执的疯狂。
“老子发誓,有生之年,一定给陛下造出能飞上天的铁鸟!”
大明上下,彻底陷入了一种盲目的个人崇拜。
以前那些整天嚷嚷着“祖宗之法不可变”的酸儒。
现在全闭上了嘴。
谁要是敢说朱煊一句不是,都不用锦衣卫动手,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。
他们把朱煊的懒散,解读为“黄老之学的高深境界”。
把他天天钓鱼睡觉,脑补成“成竹在胸的帝王心术”。
太液池边。
初夏的风吹得水波荡漾。
朱煊瘫在那张竹编太师椅上。
他翘着二郎腿,破布鞋的大脚趾在风中一翘一翘的。
“这帮古人,脑回路真特么清奇。”
朱煊咬了口手里的脆李子。
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,他舒服得眯起了眼睛。
“我就是懒得早起。”
他把果核吐在泥地里,“怎么到他们嘴里,就成了千古一帝的雄才大略了?”
他转过头,看着旁边正在打算盘的徐妙云。
“大管家,你说他们是不是有受虐倾向?”
徐妙云手指一顿,停下算盘。
她今天穿着一身青布裙,发髻上斜插着一根素木簪子。
清冷的瑞凤眼里,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“陛下这是得了人心。”
她端起凉茶喝了一口。
“大明现在的国力,谁还敢质疑您?”
“您就是指着太液池里的王八说那是真龙,他们也会跪下磕头。”
朱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“少拍马屁。折子批完没?晚上我想吃叫花鸡,让御膳房准备。”
他抠了抠耳朵,把旧棉花塞进去。
“别放葱,我嫌塞牙。”
就在这时。
远处长廊里,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老朱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袍。
手里提着个纯金打制的鸟笼子,慢悠悠地溜达过来。
笼子里的黑八哥正缩着脖子打盹。
朱标跟在他身后,手里提着个红漆食盒。
两人走到太液池边,停下了脚步。
老朱那双布满风霜的老眼,瞪得溜圆。
金假牙在阳光下闪着错愕的光。
他看着太液池对岸。
那里,乌泱泱跪着一二百号文武百官。
大理寺卿带头,脑门上还贴着块膏药。
他们虽然离得远,不敢靠近打扰朱煊。
但一个个都面朝太液池的方向,虔诚地跪在泥水里。
嘴里还在整齐划一地高呼。
“天启大帝!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声音随风飘来,透着股狂热的信徒味。
老朱嘴角剧烈抽搐了两下。
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。
手里的纯金鸟笼子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这混小子……”
老朱指着瘫在椅子上抠脚的朱煊。
声音里透着股难以置信的憋屈和酸水。
“睡个觉,钓个鱼,连朝都不上!”
“怎么特么的……就被这帮酸儒捧上神坛了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