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勉死死抱着朱煊的小腿肚,鼻涕眼泪糊在月白常服上。
他怀里那个崩了珠子的小算盘,“噼里啪啦”地在青砖上磕出杂音。
“银子成废铁了啊!”
赵勉嗓门劈了个大叉,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老公鸡。
他抬起那张肉嘟嘟的脸,眼珠子布满血丝,嘴角还在往外渗白沫。
“陛下!您倒是拿个主意啊!再这么下去,老臣只能拿银条去上吊了!”
朱煊被他拽得一个踉跄,脚趾头在破布鞋里抠紧了地砖。
他嫌弃地抽了抽腿,没抽动。
“松手,你这老帮菜,鼻涕蹭我一裤腿!”
朱煊没好气地踢了踢腿,弯腰去扒拉赵勉的手。
“多大点事儿?不就是钱多了点吗?”
他直起腰,把散乱的长发往脑后捋了一把,打了个哈欠。
“金陵城的包子铺嫌银子重?那就让他们多雇几个人搬。”
“哪是雇人的事儿啊!”
赵勉一屁股瘫在冰凉的地砖上,双手疯狂捶打自己的大腿。
“现在东市卖猪肉的王屠户,一斤五花肉要价十斤白银!”
他急得直揪自己所剩无几的头发,硬生生扯下几根白毛。
“十斤啊!老百姓买块肉,得推着独轮车去付钱!”
徐妙云坐在紫檀木桌旁,秀眉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她手里的黄铜计算器摇把停住了。
“陛下,赵尚书说得没错。如今大明境内的白银,比石头还多。”
她清冷的声线里透着少见的焦虑。
“市面上的粮价、铁价、布价,一日三变。”
“百姓手里的碎银子,连锅粗茶都换不来了。”
朱煊抠了抠耳朵,把掏出来的耳屎随手弹进太液池里。
“通货膨胀嘛,早料到了。”
他转头看着湖面上的残荷,嘟囔了一句。
“郑和那小子也是轴,让他挖点回来,他非得把人家的山都搬空。”
话音刚落。
长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。
老朱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袍,连走带跑地冲了过来。
他手里提着个纯金鸟笼子,笼门都没关,里面的黑八哥早就吓飞了。
“老六!”
老朱气喘吁吁地跨上汉白玉拱桥,脚底下的千层底布鞋踩在水洼里,“吧嗒”作响。
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,横肉直跳,金假牙咬得咯咯响。
“出乱子了!天大的乱子!”
老朱冲到朱煊跟前,一把揪住他的衣领。
“刚才太医院那个老东西,给咱开副安神汤,居然敢要价两千两白银!”
他气得唾沫星子喷了朱煊一脸。
“咱差点拔刀砍了他!结果他哭着说,去药铺抓药,人要三千两!”
老朱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瞪着牛眼,死死盯着朱煊,眼底闪过一抹恐慌。
“老六,这天……是不是要亡咱大明啊?”
朱煊被老朱揪着领子,勒得脖子直发酸。
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用力掰开老朱粗糙的大手。
“老头子,你先撒手。”
他理了理被拽皱的领口,又把快掉出来的旧棉花重新塞回耳朵眼儿里。
“天塌不下来。”
朱煊转身坐回太师椅上,竹椅发出“嘎吱”一声脆响。
他顺手抓起小几上的半块冷红薯,咬了一口。
“这不就是通货膨胀吗,书里早写了。”
他含糊不清地嚼着红薯,红薯泥粘在嘴角。
“啥胀?”老朱愣住了,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。
“谁肚子胀了?”
“通货膨胀!”
朱煊把红薯皮吐在地上,拍了拍手上的残渣。
“说白了,就是市面上的东西少,银子多。”
“银子多了,它就不值钱了,跟烂大街的大白菜一个价。”
赵勉跪在地上,听得云里雾里。
他哆嗦着手,把散落的算盘珠子往怀里拢。
“那……那咋办啊?”
他哭丧着脸,活像死了亲爹。
“户部那八个大库房,连大梁都快被银砖压断了。”
“现在是真花不出去啊!工部买精钢,人家都不收银子,只要粮食!”
白虎扛着水缸大的铁锤,在旁边急得直转圈。
光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。
“殿下,要不俺带人,把户部那些没用的银砖全砸了?或者扔太湖里填坑?”
“砸你个头!”
朱煊一脚踹在白虎小腿上,没踹动,自己脚尖倒疼了一下。
“败家玩意儿!那可是真金白银,扔水里能听见个响吗?”
他站起身,在青石板上溜达了两圈。
破布鞋的大脚趾在风中嚣张地一翘一翘。
“银子多,花不出去是吧?”
朱煊停下脚步,转头看着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赵勉和老朱。
他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邪气的坏笑。
“那就往死里花啊!”
朱煊伸出一根手指,指着天上那层淡淡的工业白汽。
“大明境内花不出去,咱们就去外面花!”
老朱瞪大眼睛,金假牙差点咬到舌头。
“外面花?去哪花?”
“老四在欧洲那边不是打下了一大片地盘吗?”
朱煊走过去,一把扯住赵勉的官服领子,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一半。
“让老四停止打仗,就地搞基建!”
“欧洲那帮贵族不是喜欢咱们的丝绸和瓷器吗?”
朱煊眼里透着股算计的光。
“咱们拿银子,去把他们手里的粮食、矿产、甚至劳动力,全给买空!”
徐妙云坐在桌旁,秀眉微挑。
她快速转动黄铜计算器的摇把,发出“咔哒咔哒”的声音。
“陛下是想……用多余的白银,去收割海外的物资?”
“对!”
朱煊打了个响指,清脆的声音在湖边回荡。
“不仅是欧洲。南洋的橡胶、香料,美洲的土豆、玉米。”
“咱们现在有的是钱,直接拿银子砸!”
他松开赵勉,双手叉腰。
“传旨给铁铉。”
“别光造火炮了。给我开足马力造蒸汽货轮和大型运输火车。”
朱煊冷笑一声。
“咱们要把全世界的物资,源源不断地运回大明。”
“把这股通胀的火,直接烧到海外去!”
赵勉听得目瞪口呆,哈喇子又流了下来。
他死死抱着那个破算盘,两眼冒绿光。
“把火烧到海外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突然猛地一拍大腿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绝了!陛下这招真是绝了啊!”
赵勉激动得浑身发抖,声音劈得像破锣。
“拿咱们的废铁银子,去换蛮夷的真金白银和粮食!”
他眼底全是狂热的贪婪。
“陛下!老臣这就去拟条陈!这就去买空欧洲!”
就在赵勉转身准备往文渊阁跑的时候。
一个穿着青色小号官服的内阁通政使,跌跌撞撞地顺着长廊跑过来。
他跑得太急,帽子都跑飞了。
“报——!”
通政使嗓音嘶哑,满头大汗地扑倒在朱煊脚下。
“陛下!急报!”
他哆嗦着手,举起一份盖着八百里加急火漆的信笺。
朱煊眉头一皱,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他没去接信,只是冷冷地看着通政使。
“天塌了?慌成这副鬼样子。”
“西域……西域大都护府急报!”
通政使咽了口带血丝的唾沫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恐。
“燕王殿下在欧洲前线……被人阴了!”
“什么?!”
老朱猛地跨前一步,一把夺过那份信笺。
粗暴地撕开火漆。
那双浑浊的牛眼死死盯着信上的字,眼角的肌肉疯狂抽搐。
“老四被人阴了?”
朱煊脸色一沉,刚才的闲散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一把揪住通政使的领子。
“谁干的?老四手底下的加特林是吃素的吗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