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液池畔的青石板上。
三个巨大的木箱子敞着口,像三头吐着银光的怪兽。
里面堆满的银砖,表面粗糙,甚至还带着泥沙的腥味。
阳光一打,刺目的冷光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赵勉跪在烂泥里。
双手死死抱着一块足有十斤重的银砖,脸上的肥肉疯狂抽搐。
“拿这玩意儿盖房子?铺路?”
赵勉嗓门劈了个大叉,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。
他用牙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银砖,咯得牙龈渗出血丝。
“这他娘的……那地方是龙王爷的水晶宫吗?!”
郑和咧开嘴,干裂的嘴唇又渗出两滴血珠子。
他浑不在意地抹了一把。
“水晶宫算个屁!”
他指着那三个吓得发抖的红毛土着。
“臣开着铁甲舰,顺着海岸线走。”
郑和舔了舔嘴唇,眼神里透着股大明水师的匪气。
“在一处叫波托西的地方,发现了一整座山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。
“那山头寸草不生,扒开表层的石头,里头全是这种高纯度的白银原矿!”
“卧槽!”
朱煊瘫在太师椅上,手里的半块红薯彻底惊掉了。
他光着脚丫子,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
破布鞋都顾不上穿,大步跨到木箱前。
他抓起一块银砖掂了掂。
沉甸甸的压手感,瞬间击溃了他当咸鱼的底线。
“一整座山?”
朱煊喉结艰难地滚了两下,口腔里直冒酸水。
“这哪是发现新大陆,这是把老天爷的私库给刨了啊!”
他猛地转过头,盯着赵勉。
“老赵!还愣着干嘛!”
朱煊一脚踢在赵勉的屁股上,留了个黑脚印。
“去!把大明所有的运煤船、商船,全给我改装了!”
他指着东边的天空,眼底闪过一抹疯狂。
“连夜出海!给我把那座银山,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搬回大明!”
赵勉连滚带爬地爬起来,乌纱帽歪到了耳朵边上。
“臣遵旨!臣这就去调船!把户部的底裤当了也得调!”
半年后。
金陵城,朱雀大街。
初冬的冷风顺着青石板路嗖嗖地刮。
空气里带着股焦糊的烤栗子味和刺鼻的马粪味。
大明的蒸汽货车在街上横冲直撞。
车厢里拉的不是煤炭,全是成箱的白银。
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脚夫,满头大汗地拉着板车停在路边摊前。
他搓了搓冻僵的手,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。
“老李头,来碗碎茶沫子,再配俩肉包子!”
脚夫把银子拍在油腻的木桌上。
卖茶的老李头系着脏围裙。
他瞥了一眼那块碎银,眼皮都没抬。
手里拿着个竹夹子,在面汤里搅和了两下。
“一两银子?这钱只能买半个包子皮。”
老李头头也不抬,把面汤舀进粗瓷碗里。
“现在一碗碎茶沫子,二两银子起步。爱喝不喝。”
“啥?!”
脚夫瞪圆了眼睛,一把揪住老李头的围裙领子。
“你这老东西抢钱啊!上个月一两银子还能买两斤好茶!”
“抢钱?”
老李头一把拍开他的手,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“你去东市看看!一斤大米都卖到五两银子了!”
他指着街上那一辆辆拉银子的蒸汽货车。
“朝廷天天从海那边往回拉银子,这破玩意儿现在比砖头还多!”
太液池边。
朱煊瘫在竹编摇椅上。
他今天没钓鱼,身上披着件厚实的狐皮大氅。
耳朵里的棉花换成了柔软的羊绒。
他闭着眼,正在享受午后的暖阳。
旁边的紫檀木桌上。
徐妙云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长袄,手里那台黄铜计算器摇把转得飞快。
“咔哒咔哒——叮!”
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瑞凤眼里透着一丝罕见的慌乱。
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,她也顾不上理。
“陛下。”
徐妙云停下手,声音发颤。
“账目不对劲。”
朱煊抠了抠发痒的大脚趾。
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。
“又咋了?天帝阁的分红少了?”
“不是分红。”
徐妙云深吸一口气,把厚厚的账本推到朱煊面前。
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冷风里格外清晰。
“这两个月,海外运回来的白银超过了五千万两。”
她指甲在账本上重重划了一道痕迹。
“可京城的物价,也跟着翻了十倍不止!”
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。
“咱们天帝阁的产业,赚回来的银子虽然多了一堆。”
“但去西山采购精钢和煤炭的时候,那点银子连一半的货都买不到了!”
朱煊愣住了。
他扯掉耳朵里的羊绒球,坐直了身子。
眉头微微皱起,看着账本上那一串串离谱的数字。
“物价翻了十倍?”
朱煊倒吸一口凉气,口腔里泛起一股子生锈的苦味。
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前世烂熟于心的经济学名词。
通货膨胀。
大量白银涌入,商品产量没跟上。
钱不值钱了!
还没等他细想。
远处长廊里,突然传来一阵杀猪般的惨嚎。
“陛下啊——!”
赵勉抱着一摞比他人还高的账本,连滚带爬地冲上汉白玉拱桥。
他跑得太急,脚底下的软底官靴踩在一块薄冰上。
“哧溜”一下。
赵勉整个人像个肉球一样,从拱桥上直接滑跪下来。
怀里的账本漫天飞舞。
他手里死死抱着的那个新算盘,“砰”的一声砸在青砖上。
几颗算珠直接崩飞出去。
其中一颗砸在朱煊的破布鞋上,弹了两下。
“出大事了!”
赵勉顾不上捡算盘珠子。
他满头大汗,脸上的肥肉剧烈颤抖,眼珠子布满血丝。
他一把抱住朱煊的小腿,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。
“陛下!您快想个辙吧!”
赵勉嗓音劈成了破风箱,绝望地嚎叫。
“户部库房里的银子堆得连门都关不上了!”
“可现在外头的商行,都不收碎银了!连买斤生铁都要拿等重的布匹去换!”
他仰起脸,满是绝望。
“咱们大明的银子……变成废铁了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