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太监那破了音的尖叫,像把锥子,硬生生扎穿了对岸那些文官扯着脖子念的“圣君垂拱”。
朱煊瘫在太师椅上,蒙着头的波斯羊毛毯子猛地一掀。
他像条闻见腥味的猫。
一把扯掉耳朵里的那四团旧棉花,“吧嗒”扔在烂泥里。
深深吸了一口太液池边混着水草腥气的风。
“救星啊!”
朱煊一脚踢开矮凳,光着脚丫子踩在青石板上。
月白长衫的下摆拖着地,他连看都没看一眼那帮还在对岸疯狂脑补的老头。
“宣!赶紧宣!”
他指着那个磕破下巴的小太监,急得直跳脚。
“快把郑和给我叫进来!那帮文官谁敢拦,让白虎拿锤子砸!”
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往外跑,鞋底在青石板上滑出一道长长的水痕。
没过半盏茶的功夫。
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,夹杂着甲片摩擦的哗啦声,从长廊那头传过来。
“臣郑和,叩见陛下!”
人还没到,郑和那浑厚有力的声音先砸在了太液池的青砖上。
朱煊探头一看。
郑和走在最前面。
他身上那件山文甲早没了当年出海时的光鲜。
甲片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白色海盐晶体,被风一吹,扑簌簌地往下掉。
他的脸被海风吹得像块干裂的老树皮。
嘴唇上全是一道道血口子,透着股浓烈的海腥味和硝烟味。
他没脱甲,单膝重重地跪在朱煊面前。
膝盖磕在石板上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你这趟出海,足足两年啊。”
朱煊重新坐回太师椅上,破洞布鞋一晃一晃的。
“我还以为你在海里喂了王八呢。”
郑和抬起头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燃烧着掩盖不住的狂热。
“托陛下的福,臣不仅没喂王八。”
他双手抱拳,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臣还带着铁甲舰队,顺着当年您在地球仪上画的路线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跨过了那片没边没沿的黑水洋!”
徐妙云站在紫檀木桌旁。
手里的象牙算盘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算珠碎了一地。
她清冷的瑞凤眼瞬间睁大,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跨过大洋?你们找到了那片……那片被陛下称为‘美洲’的空白大陆?!”
“找到了!”
郑和嗓音嘶哑,激动得浑身发抖。
“陛下圣明!那真是一片未开化的风水宝地啊!”
他指着身后那几个被大明水兵押着的怪人。
“陛下您看,这就是那片大陆上的土王。”
朱煊顺着郑和的手指看去。
三个长着红头发、皮肤呈现古铜色的壮汉,被五花大绑地按在地上。
他们身上没穿布衣。
腰上围着几块鲜艳的鸟羽毛,脸上画着红红绿绿的怪异图腾。
嘴里还在叽里咕噜地乱叫。
白虎扛着那把水缸大的铁锤,好奇地凑过去。
伸出胡萝卜粗的手指头,戳了戳其中一个红发土着的脸。
“哟,这玩意长得真稀罕,脸画得跟唱大戏的猴儿似的。”
那土着吓得一哆嗦,缩成一团,眼神惊恐地看着白虎的光头。
“他们那地方,叫啥?”
朱煊抠了抠发痒的鼻尖,随口问道。
“回陛下,听通译连猜带蒙,好像叫什么……印加,还有个叫阿兹特克的。”
郑和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盐结晶。
“他们连铁器都没有!还在用石头磨刀子。”
郑和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透着股大明水师的匪气。
“臣开着铁甲舰,在他们海边放了两炮。”
“那帮土着直接把咱们当成从海里爬出来的神仙了!”
“几万人跪在沙滩上,把好东西全搬空了进贡给咱们。”
“好东西?”
朱煊眼睛一亮,刚才被彩虹屁熏出的郁闷一扫而空。
他从椅子上弹起来。
“找到我画图让你们找的那些玩意没?”
“找到了!全找到了!”
郑和转过身,冲着身后挥了挥手。
“抬上来!”
几十个粗壮的大明水手。
哼哧哼哧地抬着几个半人高的大木箱子走上拱桥。
箱子上沾满了海泥和藤壶的碎壳,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腐殖土味道。
“砰!砰!”
沉重的木箱砸在青砖上,震得地皮都在发颤。
“开箱!”
郑和一声令下。
几个水手拿着撬棍,猛地撬开第一个木箱的盖子。
“哗啦!”
木板翻开。
里面堆满了沾着泥土、紫红色的块茎。
还有一根根外皮剥开,露出金黄颗粒的棒子。
“红薯!玉米!”
朱煊像头见着肉的饿狼。
两步跨过去,直接从箱子里抓起一个足有成人拳头大的土豆。
指甲抠进土里,掐出一点白嫩的肉。
“发了……这下大明彻底发了!”
朱煊捧着那个土豆,激动得浑身发抖。
他转头看着跟过来的赵勉。
“老赵!你天天喊国库没钱赈灾。”
他把土豆塞进赵勉怀里,“这玩意,随便找块沙地扔进去,一亩地能产两三千斤!”
“大明以后,再也没有饿死人的饥荒了!”
赵勉抱着那个沾着泥的土豆,两只绿豆眼瞪得溜圆。
“两……两三千斤?!”
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腿肚子直打转。
“陛下,您……您不是诓老臣吧?这不起眼的土疙瘩,能有这产量?”
“诓你个屁!”
朱煊没搭理他,转头看向郑和。
“就这点玩意?没别的好货了?”
他挑了挑眉毛,“我记得那块大陆上,可不仅是长庄稼的。”
郑和咧开大嘴,脸上的刀疤挤成一团。
“陛下料事如神!好戏还在后头呢!”
他拔出腰间的绣春刀。
走到最后那三个被铁皮死死包住的巨型木箱前。
“咔嚓!咔嚓!”
刀起刀落,砍断了封箱的粗麻绳。
“打开让赵大人开开眼!”
郑和一脚踢开箱盖。
“轰——”
盖子翻开的一瞬间。
刺目的银白色反光,在初夏的阳光下猛地炸开。
箱子里,根本没有什么泥土。
全是一块块切得方方正正、表面粗糙、还带着泥沙的纯银砖!
每一块都有砖头那么大。
三个箱子,塞得满满当当,简直是一座小型的银山!
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只有湖风吹过柳树的沙沙声。
赵勉的绿豆眼瞬间直了。
他手里的土豆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摔成两半。
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样,跌跌撞撞地扑向那个木箱。
“扑通!”
赵勉直接跪在箱子面前。
他伸出那双大拇指磨出老茧的手,哆哆嗦嗦地摸着那冰凉刺骨的银砖。
哈喇子顺着嘴角,滴答滴答地落在银子上。
“这……这成色!”
赵勉嗓音劈成了破风箱,眼泪夺眶而出。
“这全是从那什么美洲挖出来的?!”
他猛地转过头,死死盯着郑和,像个犯了疯病的赌徒。
“郑公公!那地方……这种银砖还有多少?!”
郑和把绣春刀插回刀鞘。
嘴角扯出一抹霸气四溢的冷笑。
他指着那三个吓得发抖的土着。
“有多少?”
郑和冷哼一声。
“那地方的土着,拿这玩意盖房子铺路。”
他看着赵勉那张快要昏过去的脸。
“臣这次,只是把他们王宫的地砖给撬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