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煊光着膀子,海风一吹,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他左脚往后退了半步。
脚底板摩擦着钢铁甲板,发出干涩的声响。
“嫂……嫂子?”
朱煊咽了口干沫,喉结上下滚动。
他视线扫过那台黄铜机械计算器,头皮开始发麻。
这女人在这儿,准没好事。
“你咋上来的?”
朱煊双手护在胸前,做贼心虚。
“来抓我回去加班?我告诉你,没门!”
他咬着牙,身子往船舷边缘靠。
“小爷我今天就是从这跳下去,游到爪哇国,也不回去看折子!”
徐妙云站在观景台旁。
海风卷起她湖蓝色的长裙,裙摆拍打着白皙的小腿。
她没说话。
右手食指搭在计算器的摇把上。
“咔哒。”
清脆的齿轮声被风吹散。
“跳海?”
徐妙云开了口,声音像砸在冰块上的钢珠。
“陛下这狗刨的本事,能游出渤海湾就算祖宗保佑了。”
她把计算器收回袖兜。
往前走了两步,高跟鞋踩在钢板上,当当直响。
“别躲了,我不抓你。”
朱煊愣住了。
他抓着栏杆的手松了松。
“不抓我?那你杵在这儿干啥?”
他抽了抽鼻子,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味。
这是徐妙云常年泡在账房里腌出来的味道。
徐妙云抬起手,指了指身后的甲板底舱。
“去看看。”
朱煊半信半疑地凑过去。
探着脑袋往下一瞅。
底舱的防爆铁门大敞着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上百个涂着防锈漆的铁皮大箱子。
最外头的一个箱子盖没扣严。
露出一片黄澄澄的亮光。
金条。
全印着大明皇家银行戳记的九九足金。
朱煊倒抽一口凉气。
咸腥的海风灌进肺里,呛得他直咳嗽。
“咳咳……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他指着底舱,手指头抖得像筛糠。
“终极退休金。”
徐妙云走过来,并排站在栏杆边。
“一千万两不记名黄金票据,两百箱足金,外加南洋三十座岛屿的永久地契。”
她语气平淡,像是在报一笔买菜的账。
“全是大明皇家银行的底子,我提前半个月分批装上船的。”
朱煊张大了嘴。
他转过头,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徐妙云。
“你……你早知道我要跑?”
“天幕上那句五百年一出来,我就知道你扛不住。”
徐妙云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。
“你这懒狗脾气,一天折子都不想多看,更别说五百年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常年拨算盘磨出茧子的指尖。
“大明这台机器转得太快了。”
“快得连我都觉得喘不上气。”
徐妙云抬起头,迎着海风。
“干了三十年大管家,我也累了。”
她嘴角扯动一下。
“星辰大海让他们男人去折腾吧。”
“这艘船上的钱,够我们在海上挥霍十辈子。”
朱煊听完。
呆立了足足十个呼吸。
突然。
他咧开嘴,露出两排白牙。
“哈哈哈哈!”
朱煊一拍大腿,笑得弯下了腰。
“嫂子!亲嫂子啊!”
他激动得想去抱徐妙云,被对方一个冷眼瞪了回去。
只能搓着手,在甲板上原地转圈。
“带资跑路!这事干得漂亮!”
“老六!”
码头上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。
声音穿透海浪,直直砸在船舷上。
朱标站在水泥地上。
深绿色的军服湿透了,紧紧贴着爆出的腱子肉。
他双手死死抓着登船的舷梯把手。
大蒜味和汗酸味混在一起。
“你给孤滚下来!”
太子爷双目赤红,眼眶里布满血丝。
他猛地用力一拽。
“哐当!”
半吨重的精钢舷梯,被他硬生生拽得偏离了滑轨。
铁轮子摩擦水泥地,擦出一溜火星子。
地上。
那个黄色的“麻袋”终于挣扎着解开了死结。
朱雄英一把扯下头上的明黄常服。
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脸憋得紫红。
鼻涕眼泪糊了满脸。
“爹!我快憋死了!”
朱雄英趴在地上,双手死死搂着传国玉玺。
玉玺硌着他的肋骨,生疼。
他光着一只脚,脚底板在水泥地上磨出了血泡。
朱标根本没空搭理儿子。
他仰着头,冲着甲板上的朱煊咆哮。
“你把江山扔给个生瓜蛋子,你良心让狗吃了?”
朱标急得直跳脚。
皮靴踩得地面咚咚作响。
“滚下来!咱爹刚走,大明不能没你!”
朱煊趴在栏杆上。
海风吹得他花短裤哗啦啦响。
他看着底下暴跳如雷的朱标。
伸手掏了掏耳朵眼。
“大哥,别喊了,嗓子都劈了。”
朱煊扯着嗓门回喊。
“大明科技树都满级了,你们按着图纸造就完了!”
他指了指地上的朱雄英。
“那小子机灵着呢,教他两天怎么盖玉玺就行!”
“你放屁!”
朱标气得一拳砸在旁边的铁皮集装箱上。
“砰。”
箱子砸出一个深坑。
“国库的账怎么算?那帮洋人怎么管?”
朱标扯着军服领子。
“那些带洋码子的报表,孤看一眼就头疼!”
甲板上,徐妙云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双手扶着栏杆,居高临下看着朱标。
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太子殿下,不必操心国库了。”
朱标愣住了。
他仰头看着这个弟妹,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。
“东宫的账本,我已经全部移交在太和殿的偏殿里。”
徐妙云声音清脆,字字诛心。
“从今天起,皇家中央银行我不管了。”
她把手里的黄铜计算器拿出来,晃了晃。
“接下来的五百年。”
“太子殿下,您自己算吧。”
朱标脑子嗡的一声。
像被八十斤的大铁锤砸了后脑勺。
他最恨算账。
平时看一眼账本,比让他去工地扛铁轨还难受。
“弟妹……你、你也跟着老六疯?”
朱标嗓子发干,连结巴都犯了。
“这……这满天下的烂账,孤怎么算得清啊!”
他绝望地抓着头发,薅下两根带汗的黑发。
朱煊乐了。
他从沙滩裤的裤兜里摸索了两下。
掏出那副黑乎乎的琉璃墨镜。
单手甩开镜腿。
架在鼻梁上。
他光着膀子,戴着墨镜。
靠在船舷上,冲着底下的朱标父子伸出右手。
食指和中指并拢,在额头边比划了一下。
潇洒地往外一扬。
“大哥,大侄子。”
朱煊咧开嘴,笑得极其欠揍。
“大明就交给你们了。”
“小爷我退休了,拜拜了您嘞!”
他转过头,冲着驾驶舱的方向打了个响指。
“开船!拉汽笛!”
“呜——”
震耳欲聋的汽笛声冲破夜空。
巨大的声浪盖过了海浪拍打礁石的动静。
震得朱标耳膜生疼,下意识地捂住耳朵。
游轮深处。
核反应堆爆发出低沉浑厚的轰鸣。
“轰隆隆。”
整艘船微微震颤。
尾部的螺旋桨疯狂搅动海水,翻起大片白色的泡沫。
海浪汹涌,把码头边缘冲刷得湿漉漉的。
几根固定在岸上的粗大缆绳,被船上的机械绞盘瞬间收回。
庞大如山岳的钢铁巨轮,动了。
它破开漆黑的海浪,速度快得惊人。
船头撞碎浪脊,溅起满天水雾。
朱标往前追了两步。
海水没过他的皮靴,冰凉刺骨。
他停在水边,双手无力地垂下。
看着那艘巨轮越开越远。
船尾的灯光在海雾里慢慢变暗,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。
码头上安静下来。
只有海风呼呼地刮。
带着浓重的腥咸味。
朱雄英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那件打着死结的明黄常服掉在脚边。
他浑身沾着灰泥。
手里死死抱着那块方方正正的传国玉玺。
玉玺底部的红印泥蹭在他胸口的蟒袍上。
红得像血。
他呆呆地看着黑漆漆的海面。
吸溜了一下冻出来的清鼻涕。
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。
二十岁的新帝,抱着玉玺在海风中凌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