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吱——”
刺耳的急刹车声撕裂了天津卫港口的海风。
声音尖锐得像生锈的铁片在磨刀石上刮。
防爆橡胶轮胎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死命摩擦。
拖出四道又黑又长的焦痕。
一股浓烈的橡胶烧焦味,瞬间盖过了海带的腥咸。
几只停在集装箱上的海鸥被惊飞。
扑腾着翅膀,发出凄厉的叫声,钻进灰蒙蒙的天空。
朱煊的右脚悬在半空。
离舷梯的红地毯只有半寸。
他停住了。
脚尖上的破洞布鞋晃悠了两下。
他转过头。
十步开外。
那辆熟悉的黑色重型防弹装甲车,斜停在水泥地上。
车头大灯亮着刺眼的白光。
引擎还在“突突”作响,排气管往外喷着黑烟。
车身剧烈抖动,防弹钢板撞击发出哐哐的杂音。
“砰!”
厚重的生铁车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。
门板撞在车厢外壳上,火星子直冒。
一个穿着明黄蟒袍的人影从车里跌了出来。
没站稳。
双膝着地,结结实实磕在水泥地上。
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。
是朱雄英。
他手里死死抱着那块传国玉玺。
玉玺太沉。
他摔倒的瞬间,胳膊没收住。
“哐当。”
玉玺磕在水泥地上,崩起一点碎石渣。
又弹起来,重重撞在他的下巴上。
朱雄英疼得呲牙咧嘴。
眼泪唰地一下就涌出来了。
他连下巴都顾不上揉。
一骨碌在地上爬起来。
软底鞋掉了一只在车里。
他光着一只脚,踩着满是砂砾的地面,连滚带爬地往前冲。
“六叔!”
朱雄英扯着嗓门干嚎。
声音劈了叉,带着浓浓的哭腔。
他在海风里狂奔,蟒袍下摆拖在地上,沾满了灰泥。
朱煊眉头一拧。
大脚趾在布鞋洞里死命蜷缩了一下。
他下意识地想往舷梯上跑。
没来得及。
朱雄英已经扑到了跟前。
“扑通。”
他双膝一软,直接滑跪在朱煊面前。
两只胳膊猛地往前一伸。
死死抱住了朱煊的左腿。
朱煊今天穿的是花里胡哨的沙滩裤。
布料丝滑。
被朱雄英这么一拽。
裤腰往下掉了一寸。
露出里面白净的胯骨。
“撒手!”
朱煊吸了一口凉气。
他伸手去揪沙滩裤的裤腰带。
用力往上提。
腿在半空蹬了两下,想把这半大萝卜头甩开。
朱雄英抱得像个铁钳。
死活不撒手。
他仰起脸。
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,糊了满脸。
海风一吹,乱发贴在脑门上,看着要多惨有多惨。
他把脸埋在朱煊的花裤腿上。
用力蹭了两下。
鼻涕全抹在了沙滩裤的大椰子树图案上。
留下一片黏糊糊的水渍。
“我不要当皇帝!”
朱雄英嚎啕大哭。
震得朱煊耳朵嗡嗡直响。
“六叔你坑我啊!”
他把怀里的玉玺举起来。
用力往朱煊的手里塞。
玉玺沉甸甸的。
朱煊没接。
玉石块擦着朱煊的膝盖骨滑下去。
砸在朱煊光着的左脚背上。
“哎哟卧槽!”
朱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。
脚底板在水泥地上猛地一跳。
“你小子想砸死我啊!”
朱煊咬着后槽牙。
脚背上瞬间红了一大块。
他弯下腰,双手抓住朱雄英的肩膀。
想把人扯开。
这小子吃过洗髓水,力气大得吓人。
朱煊拽了两下,硬是没拽动。
朱雄英哭得直打嗝。
“我不干!”
他把玉玺重新抱回怀里。
“我才二十岁!”
“我连四书五经都没背全!”
他仰着头,眼眶红得像兔子。
“内阁那些折子,上面的字拆开我都认识,合在一起我一句都看不懂!”
他越说越委屈。
眼泪滴在玉玺的龙纽上。
“我爹刚才在车上要揍我!”
“我不想天天早上五更天爬起来上朝。”
“我想跟着你去玄武湖炸鱼啊!”
他扯着嗓子,把脸贴得更紧了。
朱煊看着裤腿上的鼻涕。
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嫌弃得五官全皱在了一起。
这裤子没法要了。
他直起腰。
松开抓着朱雄英肩膀的手。
右手伸到领口。
抓住那件明黄色常服的大襟。
用力一扯。
“呲啦。”
常服的盘扣被扯断了两个。
他三两下把常服从身上扒了下来。
海风一吹。
朱煊光着膀子打了个哆嗦。
白净的胸膛暴露在空气里。
沙滩裤在风中哗啦啦作响。
他双手攥着那件明黄色的常服。
往前一兜。
直接扣在朱雄英的脑袋上。
眼前一黑。
朱雄英的哭声闷在了衣服里。
“六叔你干啥!”
他在衣服底下挣扎,双手瞎划拉。
玉玺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。
朱煊没出声。
他动作极快。
抓住常服的两只长袖子。
绕过朱雄英的脖颈。
用力一拉。
“啪。”
打了个死结。
衣服严严实实地罩在朱雄英头上。
下摆垂在腰间。
袖子在脖子上勒紧。
朱雄英整个人活像个套在明黄色麻袋里的地瓜。
他在里面闷声喊叫。
双手乱抓,想把头上的死结解开。
视线被遮住,他脚下一个踉跄。
一屁股跌坐在水泥地上。
沾了一裤腿的灰泥。
朱煊光着膀子,双手叉腰。
他抬起右脚,穿着破布鞋的脚尖点在黄麻袋的胸口。
把刚要爬起来的朱雄英又踩了回去。
“你给小爷听好了!”
朱煊指着黄麻袋的鼻子,虽然隔着一层布。
他声音压得极低,透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。
“这大明,老子已经替你打理清楚了。”
他转头指着港口停着的那排铁甲舰。
“洋人全在矿坑里挖金子。”
“铁铉他们造的火箭都上天了。”
“小爷我把科技树都给你点满了!”
朱雄英在麻袋里扭动。
“啥叫科技树啊!”
声音发闷,带着哭腔。
朱煊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。
拍出一声脆响。
跟这半文盲沟通真费劲。
“就是该干的活,老子全干完了!”
朱煊放下手,大声吼。
海风把他的声音撕碎。
“你现在坐在龙椅上,那就是个摆设!”
“内阁送上来的折子,你不用看懂。”
“你闭着眼睛按回车键就行!”
“回车键又是个啥啊!”
黄麻袋在地上打滚,双手拼命扯着脖子上的死结。
越扯越紧。
憋得咳嗽起来。
朱煊气得额头青筋直蹦。
“就是盖戳!”
他指着地上的传国玉玺。
“拿起那个玉疙瘩,沾上红泥,往折子上一盖。”
“就算你画个王八,底下那帮大臣也能把事给你办得漂漂亮亮!”
他往前逼近半步。
眼神冷厉。
“你再啰嗦一句。”
他指着旁边翻滚的深蓝色海水。
“我现在就让白虎把你绑上石头。”
“直接扔进海里喂鲨鱼!”
“让你去跟东海龙王背四书五经!”
装甲车旁边。
朱标站在那儿。
深绿色的军服湿透了,紧紧贴着腱子肉。
大蒜味随着他粗重的喘息散在风里。
太子爷两只蒲扇大的手,交握在一起。
手指头死死绞着。
用力过猛,骨节泛出惨白色。
掌心里全是滑溜溜的冷汗。
他看着光膀子的老六。
再看看地上那个被包成黄麻袋、还在瞎扑腾的儿子。
朱标喉结上下滚动。
咽了一大口干沫。
他往前迈了半步。
军靴踩在水泥地上,嘎吱一声。
他想说话。
想拦住老六。
大明不能没有天启帝。
这星辰大海的摊子铺得太大了。
他这个当大哥的,心里没底。
可是,老六这副豁出去的架势,让他把话咽了回去。
朱标太了解这弟弟了。
逼急了。
老六今天真能从这码头跳下去,游到南美洲去。
朱标站在原地,两只手疯狂地搓着。
皮肉摩擦,发出干涩的沙沙声。
硬是没敢开口。
朱煊没管身后的大哥。
他喘了口粗气。
转过身。
走到舷梯前面。
挡在红地毯前面的,是一个半人高的生铁拦路马。
刷着黄黑相间的漆。
朱煊抬起右脚。
破洞布鞋抵在铁管子上。
猛地发力。
“哐当!”
一声巨响。
生铁铁马被一脚踹翻。
砸在水泥地上,溅起一溜刺目的火星子。
在灰暗的天光下格外显眼。
朱煊弯腰捡起地上的高级碳素鱼竿。
扛在右肩上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。
光着的左脚和穿着布鞋的右脚交替。
踩着舷梯的红地毯,快步往上冲。
海风很大。
吹得他沙滩裤的裤腿啪嗒啪嗒直响。
光着的后背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他没回头。
一口气冲到了游轮的甲板上。
双脚踏上钢铁甲板的瞬间。
一股低频的震动顺着钢板传到脚心。
那是核反应堆在深处运转的脉动。
沉稳,有力。
朱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肩膀垮了下来。
总算跑脱了。
这皇帝的破差事,见鬼去吧。
他把鱼竿靠在栏杆上。
正准备去顶层的沙滩椅上躺会儿。
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动静。
“咔哒,咔哒。”
清脆的齿轮咬合声。
在巨大的海浪声中,依然清晰可闻。
节奏稳定得不带一丝活人情绪。
朱煊的后背瞬间僵住了。
脚趾死死扣住甲板的防滑纹路。
他慢慢转过头。
甲板二层的观景台栏杆旁。
站着个人。
一身湖蓝色的长裙,裙摆被海风吹得往后飞扬。
像一面蓝色的旗帜。
徐妙云。
她没看底下码头上打滚的朱雄英。
也没看急得搓手的朱标。
细长的瑞凤眼,冷冷地俯视着光膀子的朱煊。
她左手托着那台擦得锃亮的黄铜机械计算器。
右手食指搭在摇把上。
轻轻拨动。
“咔哒。”
齿轮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