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洋的海水蓝得发黑,深不见底。
日头毒辣,直挺挺地砸在甲板上。
一艘庞大如山岳的核动力游轮,正劈开白色的浪脊往前狂飙。
船尾没有黑烟,只喷着细密的白汽。
核反应堆在几层甲板之下运转。
低沉的嗡鸣声顺着厚实的防弹钢板传上来,听着让人心安。
游轮顶层的甲板宽阔得能跑马。
正中央撑着一把巨大的牛帆布防晒伞。
伞底下摆着那张眼熟的竹编太师椅,还铺了层软垫。
朱煊四仰八叉地躺在太师椅里。
鼻梁上架着那副黑乎乎的琉璃墨镜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身上还是那条花里胡哨、印着大椰子树的沙滩裤。
明黄色的龙袍早不知道被他扔哪去了。
他左脚光着,右脚趿拉着破洞布鞋。
大脚趾在空气里舒服地画着圈,刮着微带咸味的海风。
脑子里干干净净。
没有那催命的机械电子音。
没有铁铉喊着要造南天门的破锣嗓子。
更没有赵勉拨算盘的噼啪声。
他呼出一口长气,胸膛起伏。
“这特娘的才叫人过的日子。”
朱煊歪着脑袋嘟囔,嘴角咧开一条缝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在甲板另一头炸开。
震得朱煊的竹椅都跟着抖了两下,竹条嘎吱作响。
白虎光着膀子,两米高的黑塔身躯蹲在钢板上。
他面前摆着几个刚从南洋荒岛上摘来的大青椰子。
手里拎着那个水缸大小的生铁锤。
锤头上还沾着以前砸人脑壳留下的暗红血迹。
“你轻点砸,船底板都让你锤漏了。”
朱煊没摘墨镜,懒洋洋地喊。
白虎挠了挠油光锃亮的大光头。
粗糙的指甲刮在头皮上,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。
“陛下,这果子皮太厚,俺寻思给它开个瓢。”
他咧开厚嘴唇憨笑,露出两排白牙。
手里大铁锤再次抡起,往下轻轻一磕。
“咔嚓。”
力道没控制好。
青椰子当场爆开,碎成了十几瓣。
乳白色的椰汁像喷泉一样溅出来,直接喷了白虎一脸。
连铁护腕上都挂满了黏糊糊的白渣子。
白虎伸出舌头,舔了舔嘴角的椰汁。
“嘿,还挺甜。”
他随手把碎椰子壳拨拉到一边,又拿起一个完整的青椰。
这回不敢用锤子了。
伸出两根粗壮的大拇指,硬生生抠住椰子顶端。
肌肉发力,生生撕开一个口子。
几步外。
瞎子老聂躺在一张藤椅上。
他今天没穿灰布衫,套了件宽松的白棉褂子。
头上戴着顶宽檐草帽,遮住了那双翻白的全盲眼珠。
老聂手里攥着那把豁口刻刀。
正对着一块捡来的漂流木头削刮。
木屑顺着海风飘向船舷外,落进海里。
“这风里的气味,真干净。”
老聂手腕平稳,刀锋削下一层薄木片。
“没有朝堂上的酸腐味,也没有战阵上的血腥味。”
他干瘪的脸皮舒展开,透着股放松。
白虎捧着抠开的椰子走过来。
手里捏着一根洗干净的芦苇管子,插进椰洞里。
“陛下,给。”
他把沉甸甸的椰子递到朱煊手边。
朱煊接过椰子。
咬住芦苇管,用力吸了一大口。
冰镇过的椰汁带着一股清甜,顺着食道往下滑。
瞬间驱散了热带海洋正午的闷热。
“嗝——”
朱煊舒坦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,吐出一口凉气。
他动了动屁股。
这花短裤穿了好几天,松紧带有点泄了。
滑到了胯骨。
他伸出两根指头,捏着裤腰往上扯了扯。
躺椅旁边固定着一个铁架子。
上面架着那根高级碳素带滑轮鱼竿。
粗壮的鱼线远远抛进深蓝色的海水里。
“滋滋滋——”
鱼竿上的滑轮突然疯狂转动,发出急促的摩擦声。
鱼线瞬间绷得笔直,在海风中带出了轻微的嗡鸣。
碳素竿尖被拉得弯成了一张满弓。
“上鱼了!”
白虎眼睛一亮,把手里的生铁锤往甲板上一扔。
咣当一声,砸在钢板上。
朱煊瞥了一眼绷紧的鱼线。
他连手指头都没抬,下巴搁在枕头上。
“白虎,去收线。”
他吸溜着椰汁,含糊不清地下令。
“这力道,估计是条深海金枪鱼,晚上让厨子切片生吃,多备点酱油。”
白虎大步跨过去。
蒲扇大的巴掌一把攥住鱼竿的握把。
他没用那个带轴承的滑轮收线。
直接空出左手,抓住粗壮的鱼线,往怀里猛拽。
“起!”
白虎粗着嗓子暴喝一声。
胳膊上的肌肉瞬间鼓胀,青筋扭得像老树根,要把皮肉撑破。
海面下那条大鱼拼命挣扎,拽出一大团白色的浪花。
但在白虎绝对的蛮力面前,毫无反抗余地。
“哗啦!”
一头两百多斤重的蓝鳍金枪鱼被硬生生扯出水面。
水花四溅。
鱼钩死死挂在鱼嘴里。
大鱼在半空疯狂扭动,银蓝色的鱼鳞在阳光下反着刺目的光。
白虎右臂一抡。
几百斤的重物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。
“砰!”
金枪鱼重重砸在钢铁甲板上。
还在拼命扑腾,鱼尾巴拍打着钢板,啪啪作响。
周围溅起一滩海水,打湿了老聂的布鞋。
“陛下,好肥的鱼!”
白虎搓着粗糙的双手,咽了口唾沫,只剩下对肉的渴望。
“俺这就去后厨,让他们片肉!”
朱煊摆摆手。
“去吧,多切点葱丝,少放姜。”
他调整了一下遮阳伞的角度,挡住直射脸颊的阳光。
把空了的椰子壳随手往旁边一滚。
这才是人过的日子。
他闭上眼,听着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,准备睡个午觉。
“吧嗒,吧嗒。”
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船舱旋梯那边传过来。
徐妙云穿着一身湖蓝色的丝绸长裙。
脚上踩着软底的皮拖鞋。
海风卷起裙摆,贴在白皙的小腿上。
她手里没拿那台标志性的黄铜计算器。
换成了一沓散发着浓烈油墨味的白纸。
这是游轮上的通讯室,通过大明卫星刚接收打印出来的报纸。
墨香味混着海风的咸味,直飘过来。
徐妙云走到沙滩椅旁边。
她低头看着躺尸的朱煊,细长的瑞凤眼眯了一下。
“你倒是睡得安稳。”
她把手里那份刚打印出来的报纸甩得哗啦响。
纸张擦着朱煊的胳膊。
朱煊没摘墨镜。
只把左脚的大脚趾在半空晃荡了两下。
“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,关我屁事。”
他声音慵懒,带着浓浓的鼻音。
徐妙云冷笑一声。
手指点着报纸最醒目的加粗黑体头条。
“高个子快顶不住了。”
她声音清脆,像冰块撞击玻璃杯。
“这报纸上写着,应天府彻底乱套了。”
徐妙云盯着朱煊那副黑玻璃墨镜。
“太子殿下拿着皮鞭在太和殿抽人,把赵大人追得绕着盘龙柱子跑。”
“因为那帮大臣死活不认新帝批的折子,说字写得像狗爬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把报纸卷成一个纸筒,敲了敲朱煊的竹椅扶手。
发出叩叩的闷响。
“还有。”
“咱们那位新上任的天启二世,朱雄英。”
徐妙云语气平淡。
“据说把自己死死关在东宫里,抱着传国玉玺,不让任何人靠近。”
“已经绝食三天没吃饭了。”
“天天隔着门板哭,吵着要造船出海找你。”
海浪声依旧哗啦啦响。
拍打着船首的钢板。
朱煊的呼吸非常平稳。
他连架在鼻梁上的墨镜都没推,眼皮更是没抬一下。
他伸出手,扯了扯腰间那条花里胡哨的沙滩裤。
翻了个身。
竹编太师椅发出嘎吱的抗议声。
他背对着徐妙云,留给她一个宽阔的光膀子。
“告诉通讯室,把接收天线关了。”
朱煊含糊不清地嘟囔着,声音里透着没睡醒的困意。
“明天早上我想吃海鲜粥,别放香菜。”
说完。
他把脑袋往软枕里一埋。
继续睡了。